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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林学步(下)



文章发布时间:2015/5/28 8:3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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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景类蓝色调日志背景边框-2 - 雨中笠翁图书馆-      雨中笠翁图书馆 

 
 
诗林学步(下)
雨中笠翁编撰
 
 
 宫调、词调
  
  贺新郎
  
  几度斜阳坠。叹韶光、匆匆逝去,少年荒废。又见残花吹满地,长恨春风岁岁。应笑我、孤斟无味。半阕新词仍未续,费思量、但感才思退。空把盏,惭将醉。 今宵辗转偏无寐。忆当时、惊鸿一睹,梦中红袂。断送此生痴不顾,最是当时妩媚。俱往矣、回头心碎。楼外清霜流万里,黯销魂、谁共相思泪。抬望眼,月如珮。
   ——于2000年4月
  记得我当时填这首《贺新郎》的时候,曾经很费了些心力,前前后后共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最后定稿。除了因为我不擅长长调这个原因外,另一个主要原因是我第一次写这个词牌,很不熟悉,所以只能一边研究一边写。连续看了几十首《贺新郎》后,才找到其中的感觉。
  那时正是清明前后,春将尽时,我一个人出差到北京,晚上心情很是不好。所以起意的时候就有意择了一下几个牌子,看看哪个牌子适合表达这种情绪。最后我选择了《贺新郎》这个词牌,是因为这个词牌适于表达一种悲伤沉郁的情感,另一个原因是我那时手里正好有一本《稼轩长短句》,正在批判地学习他的东东(我向来不喜欢辛弃疾,道理如同不喜欢老杜一样,认为他那些走火入魔地“开创性”词和“掉书袋”词实在是“词”之败落的根本),看了不少他的《贺新郎》的缘故。
  填词要如何选择词牌?这里先有一个宫调、词调的概念问题。词既然源于“燕乐”,一个个词牌就是一首首旋律,我们要根据旋律的特点来组织文字,达到音意和谐。反过来就是说写什么样的东东选择什么样的调,不明乐理,填出来的东东往往就走了韵味,甚至填出来成了笑话。
  先说一下宫调的概念,宫调是“乐律”的概念。我们这里不必了解那么多,只要知道我们古代老祖宗没引进老外的1(do)、2(re)、3(mi)、4(fa)、5(sol)、6(la)、7(ti)前,把这七个音分别表示成: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这七个音只有音高,没有绝对音高,但相邻两音的距离是固定不变的。只要我们确定了第一级的音高,其他各级的音高也就都确定下来了。这个绝对音高的标准古人用“律”来确定。古人有“十二律”,分别是: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以上为阳六律,简称律)、林钟、南吕、应钟、大吕、夹钟、中吕(以上为阴六律,简称吕),就和我们现代人用的C大调、D大调、E大调等等完全类比(至于哪个对照哪个,是否完全对照,这是音乐界一直争论的问题)。十二律由低音到高音次序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每一律都有七音,就叫“宫”,宫音分别乘十二律,得到十二宫(黄钟宫、大吕宫、太簇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这六音分别乘十二律,得到七十二调(黄钟商、大吕商……黄钟变徵、大吕变徵……),十二宫加七十二调得到八十四宫调。这就是宫调律吕的基本概念。当然八十四这个数字太恐怖了,古人实际根本没用到这么多的宫调。燕乐只用了二十八调,这是因为燕乐以琵琶定音律,而琵琶只有四根弦(也就是四个律),凌廷堪《燕乐考原》记载这二十八调分别是:宫声七调、商声七调、角声七调、羽声七调。事实上这二十八调大家也远没有完全使用,南宋时,张炎《词源》所列的只有七宫十二调,即:“七宫者:黄钟宫、仙吕宫、正宫、高宫、南吕宫、中吕宫、道宫也。十二调者:大石调、小石调、般涉调、歇指调、越调、仙吕调、中吕调、正平调、高平调、双调、黄钟羽调、商调也。”(这里宫调名字和前面讲的八十四宫调名字有些不同,这是传统的俗名,而不是正式的学名)
  词牌既然是一首“乐曲”,当然也就有宫调所属了。我有幸担任了“国家八五重点出版工程”《中国音乐文物大系》“山西卷”“山东卷”两卷的责任编辑,和总主编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文物研究所的王子初所长有了比较深的交往,曾就有关“宫调”方面的问题请教过王先生,王先生给我介绍了他指导的武汉音乐学院音乐学系李幼平先生的一篇博士论文,题目叫做《大晟钟与宋代黄钟标准音高研究》,就很详实可信地论证了这方面的有关问题。熟悉“词”的人应该会知道“大晟词”的概念,喜爱音乐的宋徽宗曾经创立了“大晟府”,专门制作新乐,并把它命名为“大晟乐”,他任命的“大晟府”负责人就是著名的词人周邦彦,周邦彦也不负重托,除了会集词人乐师,讨论古音古调外,还搞出了很多很多慢、引、近、犯的词牌来,后人依其体格填的词就叫做“大晟词”。应该说“大晟词”就是最正宗的经“官方认定”的“东京标准词”了。宋徽宗有感于全国的音律不齐的混乱现状,专门命工匠铸成几十套“大晟钟”(每套钟基准音高都是黄钟宫,完全相同),发送全国各个州府,做为标准音律定音,真正实现了全国“音同高”,这样就能保证一首乐曲能够不走样的在另一个地方演奏。李先生实际测量了目前国内出土的全部十几套“大晟钟”的音高,得出的结论是:这些大晟钟的基准音高全都是C大调的1音(可见,古代音律实际上和现代西洋传过来的音律没什么区别)。也就是说所谓的黄钟宫就是我们现在说的C大调。这为我们后来破译“白石工尺谱”提供了直接的物证(遗憾地是,这些破译出来的谱子完全破坏了我们对于词曲的所有美好遐想,就好比我们如果真的克隆出一个杨贵妃出来,大家可能就会惊异于她其实只不过是一个胖妞罢了,丝毫也赶不上现在的漂亮MM可爱)。
  现在再来说说词调,词调就是一首首具体的乐曲的歌谱。每个词调都属于一定的宫调(往往只属于一个宫调,但也有分属几个宫调的),词调必须依据宫调来定律。不同的宫调有不同的情感气氛。这道理大家只要想一想就明白了,我们不能在办丧事时演奏高亢的旋律,也不宜在办喜事时演奏低沉的旋律。古人听着词调的旋律来谱入文字,成为我们现在看到的“词”。这样创作出来的歌词也就不可能脱离了旋律所表达的情感。这种听曲填词的办法,也导致了不少“一调数体”的现象。这是因为在同一个曲子下,只要唱起来协合,适当变化句式是完全可以的。甚至某些字句的伸缩也完全不影响演唱的效果。这就是同一词牌除了有各别平仄不同的变化外,还经常会有不同的字数变化的原因(这些字数变化一般总在几个字之间,相差无几)。有一些同调名而体例句式相差甚异的词牌,这往往是曲调也发生了很大了改变(或节奏放慢,或节奏变快,或增加新声,或减少旧韵等等),不能把它们等同于同一首旋律了。后人听不到词调的旋律了,就按照前人的词作逐字对照,制成词谱,成为和音乐完全脱离的文学形式,标明词调的名称仅仅就是说明是采用了哪一种特定的句式和格律要求作的“文学艺术”,而不是真的让大家再去找那个谱去唱出来了。
  明白了宫调、词调的概念后,有助于我们理解不同词牌的不同音乐表现力,使填出的词更好地达到声情并茂的效果。不过由于“燕乐”的年久失传,作为一种演奏时的记谱符号,再标明宫调已显得不太必要(事实上一般的词谱已经根本不标注词牌的宫调所属了,万树的《词律》就只辨平仄四声而不及宫调律吕),后人填词只是为了“文学创作”,所以很多人就从来也不考虑宫调一类的事情了(其实早在宋代,就有些词人填词不是为了歌唱了,他们不顾声情地填出了很多“哀声而歌乐词,乐声而歌怨词”的“创新之作”出来,这种“创新”虽然不为前代人所效仿、推许,也从未成为“词”学创作的主流,但于当代喜欢“文化革命”的理论者来说,却不啻于发现了“强有力”的“词体革命”证据,而且这种证据也明显要比他们论证“儒法斗争之中国文化主线”来得简单明白、更显得有“学术气息”些)。尽管如此,因为词调从宫调而定律,本身就已经带有了种种乐曲情绪的限制,只要我们仔细分析了前人的词调,一般就能正确分析出该词调所适于表达的某种情感,而不会出现类似把本是挽歌的《千秋岁》当成祝寿词来填的笑话。所以,我们即使不知道宫调,只要深入研究了某一个词牌的较早期始创“词”的文辞特点,就能了解到该词牌的正确声情特点了,从而按照这种正解的理解来指导我们写作。当然如果我们能够了解一些宫调的基本知识,更有利于我们按内容需要选择词牌填写。
 
前人论南北曲的著作中,总结了南北曲各个宫调一般表达的感情,虽然其中的宫调和宋代“燕乐”宫调有些不同,但其中源流是一脉相传的,可供我们填词时作参考,兹列如下:
  仙吕宫——清新绵邈 南吕宫——感叹伤悲 中吕宫——高下闪赚
  黄钟宫——富贵缠绵 正 宫——惆怅雄壮 道 宫——飘逸清幽
  大石调——风流蕴藉 小石调——旖旎妩媚 高平调——条拗滉漾
  般涉调——拾掇抗堑 歇指调——急并虚歇 商角调——悲伤婉转
  双 调——健捷激袅 商 调——凄怆怨慕 角 调——呜咽悠扬
  宫 调——典雅沉重 越 调——陶写冷笑
  回过头来再看《贺新郎》这个词牌,多数词谱未载《贺新郎》是属于哪个宫调,《康熙词谱》中也没有这方面的说明。然而大家只要自己去找找前人写的《贺新郎》读上那么十几首下来(可以提供大家一个读此牌的参考学习词:苏轼“乳燕飞华屋”、叶梦得“睡起流莺语”、辛弃疾“瑞气笼清晓”、“柳暗凌波路”“绿树听鹈鴂”、平江妓“春色元无主”、史达祖“西子相思切”、“绿障南城树”、李南金“流落今如许”、马庄父“客里伤春浅”、吕渭老“斜日封残雪”、周紫芝“白首归何晚”、张元干“梦绕神州路”、刘克庄“湛湛长空黑”、“国脉微如缕”),你就会发现,这些词表达的情绪基调全部是感伤悲愤的那一种,只不过有些较凄婉些,有些更激烈些。所以你按照这个情绪基调来写这个词,就能达到声情和谐。相反,如果你把《贺新郎》当成了喜庆的“婚宴喜贺新郎”的旋律来填成“贺词”,可就真的“大扫人兴”了。
  事实上,这个词牌的最初名字是叫“贺新凉”,后人误为“贺新郎”的。《古今词话》记载了这个词牌的来历:大抵是说,杭州市委书记苏东坡同志因工作需要(也许是为了招商引资,贷款建设苏堤吧,书上没明言,在此存疑),在西湖上举办大型宴会,请来全城的向公安局按时交纳“特种行业管理费”的合法坐台小姐来作陪,客人们当然玩得十分开心(眼看着这笔招商引资款就要到手了),可谁知这时候一个叫秀兰的MM自恃比别的坐台小姐靓一些,竟然姗姗来迟,还藉口说是因为刚洗了个澡,身上凉快,结果一下子睡过头了。当然引得一座客人的哗然(老板们可不是好糊弄的,你当我们是傻子啊?靠!嫌我们不给小费是怎么的?)公安局长当然很没面子,法院院长早就瞧这个不甩她面子的秀兰MM不满了(凭什么每次苏书记和公安局长坐你的台就不要小费啊,我坐台就得要,真是岂有此理!),当时现场办公,要给这个秀兰MM治一个“渎职罪”或是“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罪”什么的,大家在旁边群情激愤,异口同声地揭批秀兰的种种“反人类”罪行,这个秀兰MM可就吓傻了,只好哭哭啼啼地求苏书记作主(苏书记可是最喜欢听我唱曲了啊,求您了),苏书记一见秀兰MM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当然是慈悲之心顿起,就出来作和事佬,请各位客人不要生气,说:“这个MM还年轻,不懂事,下不为例,这样吧,我写一首《贺新凉》,就罚这个秀兰当场唱给大家听好了。”说完,刷刷就写了“乳燕飞华屋”这么一首东东出来,这秀兰哭哭啼啼地一唱,大家都动了侧隐之心,就同意放这个小妞一把。这法院院长见书记发话了,也就借坡下驴,判了一个“情节轻微,构不成犯罪”,放过了事(估计最后这笔招商引资款还是顺利到手了,这苏堤就是明证)。
  本是写小女子哭哭啼啼的《贺新凉》,后来到了辛弃疾手上,因其旋律的感伤特性,就把它改造成了大丈夫悲愤感慨的豪放之作了。这种改造是完全成功的,并不损其旋律的特性。我在择这个词牌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词牌的宫调,也仅仅是对照了十几首不同的作品后,得出了此牌的音乐特点,后来我查到《康熙曲谱》中载有辛幼安的《贺新郎》“瑞气笼清晓”,把这个牌子归入到“南吕宫慢词”目录下,可知《贺新郎》的宫调是“南吕宫”,正是“感叹伤悲”的旋律。
  此外,词谱中讲《贺新郎》词牌时总要谈到上去声韵和入声韵的区别问题,一般来说,用入声韵部者较激壮,用上去声韵者较凄郁。这和入声韵较短促,更显得有力有关。龙榆生说“贵能各适物宜耳”,是很有道理的。大家再看下面这首:
  
  乳燕飞
  
  一枕黄粱熟。叹人生、来何太急,去时何速。犹梦少年多感慨,往事如蕉覆鹿。正夜雨、西窗频扑。见说黄金须百炼,纵无成、莫作穷途哭。归澹泊,岂非福。 已知天命终难卜。但销磨、诗书万卷,一枰残局。锦鲤中钩蛇吞象,最是人心未足。待掩耳,随他荣辱。莲子结成花自落,笑空忙、苦海千帆逐。庄子语,且闲读。
  ——燕垒生《燕垒生诗词钞》
  《乳燕飞》是《贺新郎》的又一个名称(此外《金缕曲》《金缕歌》《金缕词》《风敲竹》《贺新凉》《貂裘换酒》这些名字也是《贺新郎》的别称)。燕垒生的这首词用入声韵,是很能体现“贵能适物”这个特点的。
  我们谈词调的声情创新,应该是在一定的范围内的创新,像辛弃疾这样的改造《贺新郎》就是成功的创新,是值得我们效法的。相反,用《贺新郎》写欢快欣喜的心情就不是创新了,而是一个笑话。
词谱
      水龙吟·望湖楼
      庚辰腊月初五晨,时微雨,余于燕垒生、莼鲈归客共游西湖,步白堤,过孤山,登葛岭,凭古追昔,行至葛岭登高处,莼鲈归客凭栏叹曰:此大好兴致,当效稼轩赋水龙吟。余允之。相约三人同作此调。略近午时,三人至望湖楼饮茶小憩,谈笑间,微雨忽霁,遂隐有腹稿。燕垒生者,余杭税吏,真文章才子,网络英雄也,余最喜其七律咏史诸章。惜于网下无人识之,虽已过而立之年而同事妻子犹莫知其能。莼鲈归客者,供职于《钱江晚报》广告部,学浙西词,已得其中三昧。而报社中人亦莫能识之。莼鲈归客曾指燕垒生曰:余若为《钱江晚报》社长,当求汝为文艺部总编也。余三人皆相对而笑。初七(公元2001年元旦)日,余返郑,于车中拟成此篇。十年倏过语,盖余十年前曾与学友共游西湖,今犹历历在目也。
      
      偏无北地西风,江南依旧寒山翠。十年倏过,钱塘重访,中原浪子。微雨长烟,望湖楼上,评茶旖旎。共胸中所有,流光不觉,凭栏指,忽然霁。 堪叹浮生燕垒。竟昏昏、醉醒还睡。英雄煮酒,相知莫问,余杭小吏。葛岭求丹,孤山寻鹤,我来无悔。对湖波、年少豪情都付,落今生泪。 ——于2001年1月1日
      《水龙吟》,姜夔词注“无射商,俗名越调”,是所谓的“陶写冷笑”的旋律。以此牌为题,也正好符合我们三个人那天的心情。由于这个牌子的词谱很多很乱(《康熙词谱》载有25体,此外别的词谱上也各有各的标法),看起来实在是够头疼的,所以我对这几个不同的词谱作了一下比较后,最后自己注了一个《水龙吟》谱子。按此填出的这首词。
      翻开龙榆生先生的《唐宋词格律》(这是我平常出行时总带的词谱,一般我填词时以此谱为准,这也是很多朋友最常用词谱之一),关于此谱的标法是这样的( - 平,| 仄,+ 可平可仄):
      | - + | - -(句)+ - + | - - |(韵)+ - | |(句)+ - + |(句)+ - + |(韵)+ | - -(句)+ - + |(句)+ - - |(韵)| + - + |(句)+ - + |(句)+ - |(句)- - |(韵)
      + | + - + |(句或韵)| - -(豆)+ - - |(韵)+ - + |(句)+ - - |(句)+ - - |(韵)+ | - -(句)+ - + |(句)+ - - |(韵)| - - | |(句)+ - + |(句)| - - |(韵)
    附注:开端有用上七下六句式者。格为“+ - - | - - |(句)+ | + - - |(韵)”,作为变格。又:第九句第一字并是领格,宜用去声。结句宜用上一下三句法,较二二句式收得有力。
      如果照龙谱一看,我上面那首《水龙吟》只怕就该叫“《火龙喘》”了。不过,我当然对我的填法有自信了,这里就让我们逐句分析一下这个词牌好了:
      上片首句二句:《水龙吟》开端有两种句式,一为上六下七句式(《康熙词谱》以秦观“小楼连苑横空”为正格),一为上七下六句式(《康熙词谱》以苏轼“霜寒烟冷蒹葭老”为正格),不管哪种句式,其实都是律句(六言律句就是七言律句去掉第五字或最后一个字)。所以根据律句的规律,上六下七句式就应该可以写成+ - + | - -(句)+ - + | - - |(韵)(这里首句首字可平可仄,与龙谱的首字必仄不同),上七下六句式就可以写成+ - + | - - |(句)+ | + - - |(韵)(这里首句第三字可平可仄,与龙谱的第三字必平不同)。这是理论上的推论,那么,前人是不是这样填的呢?查一下好了:上六下七句式,首句秦观作“小楼连苑横空”,黄机作“清江滚滚东流”,可见推论完全成立。上七下六句式,首句苏轼作“霜寒烟冷蒹葭老”,姜夔作“夜深客子移舟处”,推论也完全成立。可知龙谱标注不当,实在是莫名其妙。此外,首句七字的也有用韵的变体存在,赵长卿的“酒潮匀颊双眸溜”,杨无咎的“西湖天下应如是”,可视为增韵,填时不必强调。上七下六格的还有把第二句的六字句作折腰句法,如杨无咎“谁唤作、真西子”(西湖天下应如是)、赵长卿“声乍啭、千娇媚”(天教占得如簧巧)等都是,连起来仍是六字句的平仄规律。还有一种开端格式比较少见,是把首句二句断成四四五三句。如李之仪的“晚风轻拂,游云尽卷,霁色寒相射”平仄相应变化成| - - |(句)- - | |(句)| | - - |(韵)。曹勋作五首《水龙吟》都是如此开端。但后人从者很少。
      上片三句四句五句:连着三个四字句,四字律句你就把它看成是七字律句去掉三字尾就行了,所以根据律句的规律,我们完全可以标成+ - + |(句)+ - + |(句)+ - + |(韵),龙谱三句第三字标为必仄,是否这样呢?三句苏轼作“银河秋晚”(霜寒烟冷蒹葭老),可见三句和四句五句一样,一三字的平仄都可不论。龙谱是不正确的。也可以把这三个句子摊破成六字两句,如赵长卿“花中越样风流,曾是名标清客”(烟姿玉骨尘埃外)、“才惊一霎催花,还又随风过了”(淡烟轻雾濛濛),也不改总的平仄。
      上片六句七句八句:又是连着三个四字句。同理,我把它标成+ | + -(句)+ - + |(句)+ - + |(韵)。这里先不说第六句第三字,先说第八句第三字,龙谱标为必平。查这一句姜夔作“有如此水”(夜深客子移舟处),《康熙词谱》在正格例词苏轼“霜寒烟冷蒹葭老”一首此句“水多菰米”下也标成⊙○◎●,可知龙谱不对。再说第六句的第三字,我们能不能标成可平可仄呢?这里就不能从理论上肯定了。因为前面说了,四字律句是七字律句的前四个字,而七言律句仄起的有两种句式:⊙●○○●●○,⊙●◎○○●●,如果是截取第一个句式的前四个字,因为有孤平的问题,这个第三字是一定要论为平的。我们听不到旋律了,不知道这段旋律是从哪个七言句式的旋律变化截取来的,所以我们还是对照一下前人的词来检验一下吧。我查了几十首不同变体的《水龙吟》,未见有把第三字写成仄声的,各家词谱也无一例外,全部标成+ | - -,可见这里不能想当然地认为这个第三字可不论平仄。龙谱的标注是准确的。所以这一句修订重标成为:+ | - -(句)+ - + |(句)+ - + |(韵)。秦观把这三句摊破成“好梦随春远,从前事、不堪思想”(乱花丛里曾携手),吴文英也有“绀玉钩帘处,横犀尘、天香分鼎”(望春楼外沧波),均不改平仄变化,值得注意的是,五字句一定是律句,所以这里的第五字一定是仄声,而不是可平可仄。
      上片九句十句十一句十二句:九句五字是一四念法,这叫一字领,常用去声。后四字的平仄和四字律句相同。十句四字律句。十一句十二句是三字句。三字句就很难说什么律句不律句了,在实际运用中,差不多各种的组合形式在词中都是很常见的。具体怎么用完全要仔细参校前人的作品才行。经过我的仔细参校后,我把这几句的平仄标成| + - + |(句)+ - + |(句)+ - |(句)- - |(韵),这里第十一句的第二字龙谱标为必平,我标成可平可仄是根据黄机的“便只恁”(清江滚滚东流)和程垓的“元只是”(夜来风雨匆匆)例证来的。另赵长卿第十一句作“拨新声”(酒潮匀颊双眸溜),写成了| - -,因为改变了尾字平仄,应该视作比较大的变格,尽量不要使用。九句苏轼有作“乍望极平田”(霜寒烟冷蒹葭老)的,《康熙词谱》上标成●⊙⊙◎◎显然是不成立的。应该是| + | - -才对。(《康熙词谱》上按源流来论,以苏词的平仄为正格,但后人多数按| + - + |填,而不是按老苏的| + | - -填的)还有把九十句连起成上三下六的九字句的,如赵长卿的“向枝间、且作东风第一”(烟姿玉骨尘埃外),也只是断句的不同,与平仄无任何影响。赵长卿还更有把这几句断成九(上三下六)六句式的,写成“最堪怜、玉质冰肌婀娜。江梅漫休争妒”(韶华迤逦三春暮)。
      下片首句二句:首句六字律句,各谱中有用韵的,有不用韵的。还有句中第二字藏一短韵的,如吴文英“愧省红尘昼静”(望春楼外沧波)、“般巧霜斤不到”(有人独立空山)就是。二句上三字豆,各谱多标为| - -,可是赵长卿有作“似碧纱”(韶华迤逦三春暮)、秦观有作“叹玉楼”(乱花丛里曾携手),似乎| | -也是允许的,但考虑到“碧”“玉”入作平声的音素,故不引为成例。另外赵长卿又有作“得饶到”(先来天与精神),《康熙词谱》标正格例词秦观“小楼连苑横空”时也标成●○◎,可见| - |是成立的。二句下四字律句,龙谱标第三字必平,实际上吴文英就有作“相从最早”(有人独立空山)的,可见龙谱之误。这样我把这两句的平仄标成:+ | + - + |(句或韵)| - +(豆)+ - + |(韵)。
    下片三句四句五句:连着三个四字律句。标为+ - + |(句)+ - + |(句)+ - + |(韵),龙谱四句五句第三字都标成必平,程垓第四句有作“霜花老眼”(夜来风雨匆匆),秦观第五句有作“和天也瘦”(小楼连苑横空),证明龙谱不对。同上片一样,也有把这三句摊破成两个六字句的,如赵长卿的“当时恼杀林逋,空绕团栾千百”(烟姿玉骨尘埃外),平仄不变。
    下片六句七句八句:同上片六七八句一样,标为+ | - -(句)+ - + |(句)+ - + |(韵)。龙谱标八句第三字必平,查李之仪有作“空怜小砑”(晚风轻拂),可知龙谱不对。校检各家例词,我发现第六句苏轼有“仙掌月明”(霜寒烟冷蒹葭老),赵长卿有“夜月一帘”(韶华迤逦三春暮)的句子,可知第六句也有写成+ | | -的。不过这两个例子中的“月”和“一”字都是入声字,所以有入声作平声的因素在。不能当作成例。另晁端礼把六七八句摊破成五字七字句式,写成了“最是关情处,高楼上、一声羌管”(夜来深雪前村路),这样的例子还有赵长卿的“横管轻吹处,余香散、阿谁偏得”(烟姿玉骨尘埃外)等等。这只是断句的问题,平仄丝毫没有变化。但是程垓作“不怕逢花瘦,只愁怕、老来风味”、吴文英作“携手同归处,玉奴唤、绿窗春近”中的“只”“玉”字平仄有异,仔细研究,我认为这两个字都是入声,应该不是偶然的,可知此处应该是“以入作平”,不能作为成例遵循。(关于以入作平的问题,后面再讲)
 
下片九句十句十一句:九句一字领,后面四字律句,十句四字律句,十一句传统上是上一下三的一字领句式。九句十句也可连在一起,断句成上三下六。或九句十句十一句作七字句六字句,七字句断句成上三下四。考较各谱,标为:| + - + |(句)+ - + |(句)| - - |(韵);或| + -(豆) + | + - + |(句)| - - |(韵);或| + -(豆) + | - -(句) + | | - - |(韵),最后一个句作六字句时可折腰成三三句式,如赵长卿“寿阳宫、应有佳人,待与点、新妆额”(烟姿玉骨尘埃外)。龙榆生标第九句二字必平四字必仄,对照一下姜夔的“甚谢郎、也恨飘零。解道月明千里”(夜深客子移舟处)和黄机的“但丁宁、双燕明年。还解寄平安否”(清江滚滚东流)可知龙谱过于绝对。最后一句作四字句时还有写成- - - |的,如赵长卿的“江楼知否”(酒潮匀颊双眸溜)和杨无咎的“游千家寺”(西湖天下应如是),仔细品一下,就会感到这种写法韵味差了很多,特别是顿作一三句式时,用平声领起更不合词理。故不宜采用。
根据以上这些分析,一个更准确清楚的102字体《水龙吟》词谱就可以写出来了:
  + - + | - -(句)+ - + | - - |(韵)+ - + |(句)+ - + |(句)+ - + |(韵)+ | - -(句)+ - + |(句)+ - + |(韵)| + - + |(句)+ - + |(句)+ - |(句)- - |(韵)
  + | + - + |(句或韵)| - +(豆)+ - - |(韵)+ - + |(句)+ - - |(句)+ - - |(韵)+ | - -(句)+ - + |(句)+ - - |(韵)| - - | |(句)+ - + |(句)| - - |(韵)◎○⊙[或作◎○⊙●○○●(或韵)⊙●◎(可豆)○○▲]。◎○⊙●,◎○⊙●,◎○⊙▲[这三句可摊破成两个六字句,平仄不变]。⊙●○○,◎○⊙●,◎○⊙▲[这三句可摊破成五七句式,五字句为律句,第五字必为仄,七字句上三下四]。●◎○⊙●,◎○⊙●,◎◎●,○○▲[或把这四句断成九(上三下六)三三句式或九(上三下六)六句式,平仄不变]。
  ⊙●(或藏短韵作⊙▲)◎○⊙●(或韵),●○○、◎○⊙▲。◎○⊙●,◎○⊙●,◎○⊙▲[这三句可摊破成两个六字句,平仄不变]。⊙●○○,◎○⊙●,◎○⊙▲[这三句可摊破成五七句式,五字句为律句,第五字必为仄,七字句上三下四]。●◎○⊙●,◎○⊙●,●○○▲[或作●◎○、⊙●◎○⊙●,●○○▲;或作●◎○、⊙●○○,⊙●●(可豆)○○▲]。
  这个谱子应该说是综合了《康熙词谱》中17种102字的《水龙吟》变格之变化,审订了其中的正误后得出的。再研究一下另外几种字数的《水龙吟》,如101字的赵长卿的两体“天教占得如簧巧”和“淡烟轻雾濛濛”,发现这只不过是在最后结尾两句减去头一个字,作成七字律句(“念啼声欲碎,何人解作留春计”“正留君不住,潇潇更下黄昏后”)罢了,其他和此谱完全一样。又如104字的赵长卿“韶华迤逦三春暮”,发现这只不过是在下片第二句中间加了两个衬字“笼罩”罢了(“似碧纱、笼罩越溪游女”)。104字的葛立方“九州雄杰溪山”,是在最后一句前面加了两个衬字,写成“遮日向、西秦路”,其余全同此谱。再如106字的张雨的“古来宰相神仙”,是在下片第六句前加两个衬字“不须”,第八句前加两个衬字“又入”,写成“不须十载光阴,渭水相逢,又入飞熊梦了”。这里除“渭水相逢”四字平仄和谱有异,其余完全相同。106字的秦观“乱花丛里曾携手”,是把上片第三句第五句各加了一个衬字“谁”和“阻”,写成“到如今谁把,雕鞍锁定,阻游人来往”(《康熙词谱》把此句句读标成“到如今、谁把雕鞍锁定。阻游人来往”显然是不合声律节奏的);下片第五句加了一个衬字“指”,写成“指阳关孤唱”;下片结句加了一个衬字“怎”,写成“仗何人、细与叮咛问呵,我如今怎向”。这里除了“呵”字平仄于谱有异外,其余也完全一样。我研究了一下,认为这里这个“呵”字应该是唱歌时的语气音尾,应念作“啊”,应该是一个很轻快的声音,所以这里当成平声是不合适的。这样分析了这6种减字衬字的变化后,这个谱子仍是经得起推敲的。最后《康熙词谱》里还有两种102字的变格,一个是辛弃疾的仿“楚辞”体“听兮清佩琼瑶些”,每韵都用“些”字,仔细校验,发现其中音律不协之处很多,此体本来也就是游戏之作,辛弃疾我也很是怀疑他的音乐水平,对于他的“创新”之体,一向是不能轻易苟同的。所以就不作为考校样本。另一体是“高丽史·乐志”上载的“玉皇金阙长春”,句法平仄和所有的别体都大相径庭。估计是“化外之音”,当不足为训。
  以上我不厌其烦地讲了考证《水龙吟》谱的过程,事实上前人作“词谱”也完全就是这样一一对照前人大量词作推演出来的,只不过古人修谱多胶柱鼓瑟,动辄搞出一大堆“变体”来,跟本不再深入研究,根据乐理诗理简化合并。这也导致了很多词谱混乱不堪,各家标注不一的现象。《康熙词谱》算是考据最细的词谱了,仍然未能作到简明有效,其中也多有错误之处。其他的简谱就更是不能尽信了。事实上,我还没有发现有一个“词谱”能达到像我这样分析程度的(可是我也只是分析了几个词牌而已,大多数词牌,我还是不去研究那么细的,按通行谱就行了)。
  前一阵子孤鹜长烟诗友曾经在网上发过一个帖子,大意是说填词不可信词谱,这话有一定道理,不过也不尽然,毕竟词谱是前人考据了很多词的基础上作出来的,给我们填词时提供了不少方便,我们如能根据前人词谱,加以自己的审核考据,应该会写出更完善的词谱。有兴趣的诗友可以自己一个个词牌去研究一下。懒一些的话,我们就还是依通行的词谱来填比较省事,这是因为通行的词谱往往只是一个所谓的“正格”,虽严密但相对错误并不太多。
  研究过了《水龙吟》的谱子后,下面的问题就是按谱填字了。当时也可以说是比较“有些想法”,所以填的过程倒不算慢,火车还没开到家,我就写完了。这里有一处小小的错误,是上片结句的“忽然霁”的“忽”字,写的时候未发现它是入声,把它当成平声了。很长时间后,我才搞明白“忽”其实是一个入声字,想了很长时间,打算把这一句修改一下。但总不能满意。最后只能自我宽慰一下自己:这个忽字就算是“以入作平”。这也算是词律开恩之处吧。
  下面是莼鲈归客和燕垒生写的两首《水龙吟》,录之如下:
  
  水龙吟·与燕垒象皮游白堤登葛岭望湖楼
  
  翠寒青入衣襟,樵歌唤起千林晓。登临犹见,葛仙遗井,贾公池沼。古塔苔浓,重楼雨细,旧愁多少。笑白云深谷,清游过眼,林间路,还重到。 远浦一声渔棹。向西泠,梅花顿老。碑残野径,云生乔木,微风欹帽。鸥外湖天、山中秦晋,凭栏吟啸。对溪山如此,想君归去,钓烟波渺。
  ——莼鲈归客《三休阁词集》
  
  水龙吟·庚辰岁暮,与莼鲈、象皮品茗望湖楼。时患河鱼之疾
  
  望中浩渺烟波,扁舟荡入云深处。也应错认,米颠山水,潇湘归暮。白傅堤空,断桥风急,数峰清苦。正岸垂衰柳,湖心鸥聚,如商略、黄昏雨。 莫作江南哀赋。且休休、登楼怀古。东南形胜,而今唯见,天低吴楚。世事沧桑,英雄有泪,江山无主。但龙兴鼠窜,都成虚话,只流年度。
   ——燕垒生《燕垒生诗词钞》
  呵呵,看起来,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陶写冷笑”了一把。
词的用韵与平仄
  西江月·臆想
  孤剑纵横天下,只身游走天涯。江湖岁月鬓添华,满腹凄凉谁话。 杖屦半肩风雨,吹弹一面尘沙。扁舟醉卧看残霞,倒也清闲风雅。 ——Damcool
  Damcool(达姆库),苏州人,自称上网时适逢苏州十年来之酷寒隆冬,加之世味薄凉,遂慨然以粗口“真他妈的冷”为名混迹论坛。此人原来常出没于新浪论坛,前一阵子在天涯用“下午一点”这个名字出现过几次。 
  《西江月》是比较常见的平仄韵通叶的词牌。《乐章集》将此调列入“中吕宫”,声腔情调是所谓的“高下闪赚”,“赚”是“唱赚”的意思,“唱赚”是宋代的一种说唱艺术,有点像现在的“大鼓书”一类的东西。可见《西江月》这个曲调其实是“说唱音乐”,这种音乐特点也导致了这个牌子的内容总是会有那么一些“洒脱幽默”的特色来,而平仄韵通叶的变化也的确有助于这种声情特色的表达。
  前面讲过诗韵,提到过《平水韵》这个概念,词韵基本上和《平水韵》一脉相承,只不过合并了其中的邻韵,并把一些唐音中嬗变的韵部分开重新归并(如九佳十灰十三元等,都分成了两半,更加接近于现在的读音)。传统上讲词韵,是以清代戈载编的《词林正韵》一书为准(他总结了宋人填词用韵的习惯,是最精审的一部词韵专著)。可以说词韵反映了宋代人的口语习惯(总体上宋人语音是近于唐人语音的,和元以后“中原官话”语音的大变化不同),它要比诗韵宽多了,这是因为古人写词是为了唱歌娱乐,而不是为了考试用的,所以它更强调流行性,不去管什么追本溯源,考据古音的。所以大家就乐得从容些。这也就是宋人为什么写诗因循唐音,而写词就勇于改革的原因了(这就好像我们欣赏流行歌曲,一定要紧跟潮流,而欣赏京剧,还是听原汁原味的好些)。同理,从现代人眼光来看,这个词韵也还是离普通话相距太远。所以近来有很多人也主张词韵也用新韵。不过从我的实践角度来看,词韵实在是比诗韵还不应该用新韵。这是因为词韵中很讲究的一个“入声部”问题到了新韵中就全然没了头绪,这要牺牲掉太多的词牌了。而且由于发音体系的改变,词中旧有的中国传统音乐声情也完全不能展现出来了(这就好比我们听钢琴伴奏的革命样板戏一样,经过了那么伟大的“政治宣传”和“革新实践”之后,现在的戏剧界人士还是不打算继续“革命”下去了,重新操起了京胡来演奏京剧了)。相比之下,近体诗很少用仄韵的,用新韵损失还不算惨重(这里我很奇怪明朝洪武皇帝突然也曾对“文化革命”发生过兴趣,下令颁布过一个按明人实际语音系统编的《洪武正韵》,让士子们学习作“正韵”诗。可惜的是文人士大夫基本上不给皇帝的面子,“终明一世竟不能行于天下”,最后朱元璋本人看到少数MP党用“正韵”作出来的“玩意”也太不像样子,只好说“未尽善”,没敢通知“教育部”在“高考”中采用这个“教学大纲”。后来的中华民国政府也在1941年以“教育部国语推行委员会”的名义编出个“国语”版《中华新韵》,但这个“新韵”的命运也不比“正韵”好多少,它没有深入研究过“诗”“词”的乐理和人们的传统语言审美意识积淀,所以也没有推广起来,可见使用政府手段不是“诗韵改革”的好办法,还是要有更成熟的方案和成功的作品才行)。归并了诗韵韵部的词韵对我们来说,掌握起来难度也实在是不能说很大了(写惯了近体诗的人差不多都会以为词韵比诗韵来说实在是“简单可爱”的多了,有很多人就主张以词韵代诗韵了,我认为可以考虑)。
  这里要讲讲词的平仄概念。近体诗的平仄要求比较简单,只把字分成了平声、仄声两大类,一般也总用平声韵,仄声韵用的就很少,更没有平仄韵通叶的现象,变化上也就是那几种组合形式。而词就复杂多了,除了考虑字的平声、仄声外,在某些地方,还要强调一下仄声的上去入声的区别,更有甚者,一些走火入魔的词人(如张炎一派)还要把字分成五音阴阳来!(可惜张炎本人的作品也没有完全实现他自己搞的那一套理论)词调中使用仄声韵的也非常普遍,更出现了如《西江月》这样的平仄韵通叶的现象(开曲子用韵之先河)。句式上的平仄变化组合也更加多变了。这完全是为了适合不同的乐谱的要求而定的。
  我们知道,仄声可以分成上去入三大类,我们讲诗律的时候已经作了一些说明。这上去两声都有同韵部的平声可以对照,而入声是单独的一类,不和平上去三声有联带关系。词韵把《平水韵》的106韵,合并归成了十九部,其中五部是入声韵。另外十四部,各分成平声和上去声两部分(同韵部的平声可以通押,同韵部的上去声可以通押)。对于要求平仄韵通叶的词牌,同韵部的平声可以和上去声通叶。前面这首《西江月》就用的第十部的平声韵和仄声韵。
  先说一下词中论入声的重要性。规定限用或宜用入声韵的词牌有不少:如《兰陵王》《解连环》《雨霖铃》《好事近》《六么令》《暗香》《疏影》《凄凉犯》《淡黄柳》《浪淘沙慢》《霓裳中序第一》《惜红衣》《满江红》《忆秦娥》《声声慢》《望梅花》等等。如果这些词牌作成了上去声韵,就仅仅是貌似神非了,声情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我猜想这样的改动就会连曲调也发生了改变了,或者成为完全不能演唱的歌词了)。这些词牌所表达的感情都是凄侧哀婉激越惨厉一类的,这种短促的入声韵正好能表达这种压抑的声腔。入声字在词韵里有很特殊的地位,学词的人是不可不论的。但在句中非韵脚的地方,我并不以为要特别强调入声和上去二声的不同来。
  去声字在词中也有很特殊的作用。有种说法是“转折跌荡处多用去声……当用去者非去则激不起”(《词律》),所谓“转折跌荡处”,多指词中换韵处、承上起下的领句或上下相呼应的字而言。请看下面这首例词: 
  金缕曲·别网络兼代序
  大梦谁先觉?怅将归、乱云如许,残阳如昨。记得空中飞石子,多少亭台楼阁。算不到、新来漂泊。自笑年年临灞水,费桓伊、几曲梅花落。心事老,功名薄。 堪容放浪唯沟壑。惯曾经、分曹射覆,泛舟横槊。久要不忘平生语,只是行途荦确。且归去、千家山郭。欲学孤山林处士,把闲情、付与云间鹤。凭孰问,对耶错?
   ——地藏《冰壶集》
  地藏,又名和尚、胡僧、栀子和尚,荆州人。以前长期在广州网易诗歌版活动,后来一度因为要发奋读书背井离乡到了北京而暂别网络,好在他近日重新出现在天涯了。这首词是地藏《冰壶集》的卷首序言。相信地藏一定是比较满意这首才这样的(尽管我对这首词的“空中飞石子”一句没搞明白是打油还是另有典故,但全篇读下来还是非常能够体会出他暂别网络时的那种复杂心情的)。《金缕曲》(就是《贺新郎》)中有多处句式是上三下四的七字句或上三下五的八字句,这些句子的内容往往是表示转折递进的意思,这里如果在首字上使用了去声字,就能使全句的语气跌荡起伏,自然而然产生一种“一唱三叹”的效果。试看这首词里的“怅将归”之“怅”字,“费桓伊”之“费”字,“惯曾经”之“惯”字,都是如此(这个三字豆的句式读法全是一字领起后面两个字的,我们不能读成二一句式)。词家经常在这种地方有意无意地使用了去声字。词中一字领起的地方常使用去声字,才能激发出力气来。这已经成了填词者熟知的常识了,前文中我们提到的《水龙吟》的末一句成上一下三句式时也是这样,如辛弃疾的“揾英雄泪”就是如此。如果我们能在填词中有意使用这些技巧,就会收到很好的艺术效果。当然这种规矩也不是金科玉律,写词并不一定都严格要在这些地方用去声的,如上面这首词里的“算不到、新来飘泊”的“算”字(古上声字),“且归去”之“且”字,“把闲情”之“把”字,这里使用上声字就没什么不当的。其实古人用于领字的上声字也很多,如“总”“想”“有”“引”“似”(古上声)等等,总体上感觉上声字的声势弱了一些,同样是转折递进,但表达语意上就多了一种无奈的意味在。我们强调去声字在词中的用法只是一种原则性的指导意见,只要不违反基本平仄律,而且又能正确表达词意,我们没必要把《词律》中的某些绝对说法当成“教条”。 
这里有一个“入作三声”和“入上代平”的现象,很有必要向大家介绍一下。古代入声字发展到宋代,就已经开始出现了“入派三声”的现象,如晏幾道《梁州令》“莫唱阳关曲”,就把“曲”字当做上声押韵了。柳永《女冠子》“楼台悄似玉”把“玉”当做去声押韵。晁补之《黄莺儿》“两两三三修竹”把“竹”当做平声押韵。研究新韵改革的人可以仔细研究一下这个现象,看看能否从中得到一种既保持旧韵传统文化心理又适合现代声韵特色的“入派三声”填词方案(这个现象并不能当做用“新韵”填词的“历史根据”,这是因为这些“入作三声”的使用者还是同时在别处使用“入声字”的,只不过偶尔从权一下,而新韵的最大毛病就是根本否定了“入声字”的存在)。“入上代平”即词律规定用平声的地方,可以用入声或上声代替。这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在以严于音律自诩的南宋“词人音乐家”们的作品中也是被广泛运用的。这里有几个入声字更是被广泛当做平声来使用,如“独”“一”“寂”“不”“亦”等。此外上声字中的“里”“饮”“我”“尔”“五”等等,也都有当做平声的案例可循。只不过用以上声字代平声使用的并不很普遍。先说为什么可以“入代平声”呢?这是因为入声字是一个调值不变的短音,但我们在演唱的时候,往往就会不自觉地把这个短音的声腔拉长,成为一个调值不变的长音了。而这个长音就是平声了。
 
这也可以从词调上来印证,“凡同一曲调,原用平声韵者,如改用仄韵,例用入韵,原用入声韵者,亦常改作平韵”(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如原用平韵的《浪淘沙》,成慢曲后就改成了入声韵。原用入韵的《满江红》,姜夔就能把它改造成了平声韵。这完全是符合乐理的。我想起大家很熟悉的《满江红》(岳飞词)这首歌(我不知道这首歌的乐谱是什么时候写成的,但我可以肯定这支曲子不是宋人词调中的原曲,而是后来人另谱的),我们即使用今天的声音来演唱,也会发现这里的“烈”“月”“切”“雪”“灭”“血”“阙”这些现代音也不读成平声的字,唱起来你非要把它们唱平了不可。再看看为什么“上代平声”呢?《词律》解释是因为“上之为音,轻柔而退逊,故近于平”。在演唱过程中,上声这种近于平的声音也就有了“音变”的可能了。可见词律虽有严于诗律的一面,但在这些方面,还是有了很大的灵活宽松的一面了。我认为我们完全可以合理使用这一词律规则(所谓合理就是指在音和义不能一致的情况下,我们应该服从义的要求,如无必要,我们就还是尽量不要滥用这个“规则”)。下面这首词就是一个很好的成功例子:
浪淘沙·久雨
杯酒对薄衫,乍暖犹寒。谁知小恙久厮缠。梦里也思春雨重,应落花繁。 云在一天间,江北江南。当时和泪未轻弹。柳自青青桃自艳,眉自弯弯。
——雅歌
雅歌,是南京的一位MM,她来自于西祠胡同,在清韵的名字叫非匪(还有一个和我认本家的名字叫象牙)。熟悉《浪淘沙》词律的朋友一眼就会发现第一句的“薄”字处应该用平声才对(这里不能用新韵来解释,因为下片的“一”字此处分明当成仄声了,我们不能在同一首作品里使用两种声韵系统,这样就太荒谬了)。我曾经考虑过能否把这个“薄”字改成“轻”字呢?结果发现这是非常不足取的改动(是典型的因形害义了)。但是如果我们把这个“薄”字理解成“以入代平”,则全词就完全没有任何修改的必要。从我的欣赏角度来说,这是一首声情和内容都达到上品的“好词”。

古人词律有一种“歪理邪说”,就是要求填词一定要字分四声、五音和阴阳,很是蒙弊吓倒了不少人。如《词律》作者万树就提出,对某些词牌的某些句子,一定要某字必平,某字必上、必去、必入。他举出了辛弃疾《永遇乐》的末句“尚能饭否”为例,说最后两字一定要“去上尤妙”,可实际上按这个理论查一下,前人写的多数《永遇乐》就成了不合格产品了。就连辛弃疾本人在他一生所写的五首《永遇乐》中,就有三首不是那样“去上尤妙”的。这证明万树完全是“主观臆断”词律。所谓五音阴阳的理论就更是“博大精深”“陷入泥潭”了。古人按发声部位把声音分成“唇、齿、喉、舌、鼻”五类,把清音论为阴,浊音论为阳(这里还有一个阳上声当去声的理论,我认为更是不值得我们费力气研究的“无用理论”,所以不在此介绍了)。
  
  张炎在《词源》里还自鸣得意地举了他老爸张枢如何按五音改词的故事:张枢作《惜花春起早》,中有一句“琐窗深”,他请歌者来唱,歌者说这个“深”字唱起来不舒服(这个歌者真TMD会开玩笑,也许他的喉咙就是与众不同吧,估计他是看张氏父子傻得可爱,逗他们玩的吧)。张枢改成了“幽”字,歌者还是说不行(喉炎还没好),张枢最后改为“明”字,歌者才说可以了(估计是“小费”也拿够了,不好意思不唱了)。根据张炎父子的理论,这“深”“幽”字是清音阴平声,而“明”是浊音阳平声。由于“琐窗深”的“窗”字是阴平声,所以后面再来一个阴平声就唱不出来了。
  
  看起来这种理论是真的符合乐理了,可是我们只要仔细研究一下,就发现这种“理论”实际上于乐理上毫无必要,是真正的“脱裤子放屁”。回顾一下词的发展历史,我们就会清楚地明了,在五代前出现的所有词作中,其声律系统完全同诗律是一样的,仅仅是做到了严于“平仄”而已。到了晏殊,才在实践中强调了去声字的使用,并在结句上严格四声。柳永提出了词中“上去”“去上”连用,避免“两上”“两去”连用的理论,并强调了入声字的运用。这些人也都只是有意识地结合四声的“声情特点”,加以合理使用罢了(所以我建议向他们学习,合理运用而不拘泥就足够)。到了周邦彦才发展到了对词的某些句子严分四声,而且几乎字字不苟的地步。在整个北宋一代,这种“理论”也从来没有广为人效法过。李清照虽然主张分五音清浊,但她举的例子也还只是入声韵的特殊性问题。所谓不分五音“不可歌矣”的说法是没有普遍意义的(李清照自己也没有作到完全以五音律来填词)。我们根本不能说,除了周邦彦等少数几个人写的词能唱出来外,其他人写的词就是“唱不出来的歌曲”了,这才是奇怪的逻辑了(事实上唐五代北宋三代的词写作的目的都首先是为了“能唱”的)。到了南宋,词已经基本上失去了自然的风格,成为“文人”“卖弄才学”的工具了(写词的首要目的不是为了“能唱”了)。发展到如张炎之流的“二流作家”,鼓吹出的“四声五音阴阳”理论就简直要到了要谋杀词这一种文学形式的地步了(而事实上,就连张炎自己的作品也没能严格遵守他所说的理论,在他们这一派的创作理论指导下,有真性情的文字已成了“凤毛麟角”,基本上是“堆砌辞藻”)。这里有必要提一下音乐家姜夔。他是一个绝对顶尖的音乐家,可他本人就根本不使用这种“四声五音阴阳”律,而只是地地道道的简明版“平仄”律(古乐学杨荫浏、阴法鲁两位先生曾专门就姜白石的字调系统作过专门研究,大家可以参读他们的著作《宋姜白石创作歌曲研究》一书)。音乐家尚且如此,可见这个理论之“泡沫虚伪性”了。我们说任何一个法律,是建立在一种合适的度的基础上的,这种合适的度表现在要为广大人所接受,而不仅仅是一小撮“精英”们“鼓吹”的事情。这样一种法律才会有创造性和实效性。词律也是如此,“平仄”律就是一个很好的度。“四声五音阴阳”律从来也没有为大多数人的创作实践所采用,因而是根本不足为凭的。这和我们强调“平仄”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我同样反对完全不依“平仄”律的“创新”,因为那已经是上升到“敌我之间的矛盾”了,必须要加以“专政”了)。
  
  当然我们完全可以借鉴一下这个理论中的某些可取之处,如入声字、去声字的运用,尾句等声情紧要处的四声的安排等等,作到于无心中成自然才是“写词的真境界”。前面讲的张枢为了所谓的“协律”(这里我要承认这种“协律”是有发音上省力的地方,但绝不是到了不这样“协律”就唱不出来的地步了)而把本来是黑的“深”“幽”景象写成了白的“明”了,就真是“狗屁不通”了。
  
  
  回过头再来看看我们是怎样在不自觉中运用“四声”律的。还以前面的《西江月》为例,我们可以发现,事实上我们不经意地就已经自觉地使用了“上去”“去上”连用的形式,如这里的“杖屡”“倒也”(这里倒字应读成去声)。如果我们把起句“孤剑纵横天下”改成“仗剑纵横天下”,这个“去去”连用的形式,我们读起来就会感到很累。如果改成“掌剑纵横天下”,读起来效果就会好得多(这里先不论意义上问题)。大家在填完词后,往往有读到某处,只觉得意思虽有但就是感到很别扭的现象,这时我们就可以考虑一下是不是四声五音搭配重叠的原因了,试着用不同的四声五音字来更换一下,可能就会顺畅许多。我有一首《西江月》也是这样的:
  
  
  西江月
  网上偏能灌水,坛中也会吟花。拍砖只为自矜夸,原是附庸风雅。 恨汝豪门吠犬,笑吾井底鸣蛙。不拘大小我为虾,岂是蛤蟆身价?
  ——于2000年8月
  
  这是网易的临渊等朋友大闹清韵时我写的打油词(词里的豪门吠犬是指以清韵“看门犬”自称的“金刚犬”诗友,词里如有得罪双方之处,请不要见怪)。自己写出来时并没有有意识运用“四声”律,下片的首句也写成了“恨汝豪门走狗”,写完后再读一遍,就觉得这一句十分的拗口,仔细分析一下,发现病就病在“走狗”两字是“上上”组合,而且韵部相同,连读起来就很是累。所以改成了“吠犬”这样一个“去上”组合,读起来就顺畅了许多。其实这里的“网上”“灌水”“恨汝”都是“去上”组合。“岂是”的“是”字按阳上声当去声理论也完全正确(更何况这个“是”字今天的发音早就变成去声了)。这些连用的地方一般都在句首句尾等声情紧要处,我们这样使用四声是有利于我们的表达效果的。对于句中一些声情不紧要处,我们根本没必要考虑这些问题。
词的句式及常见平仄组合
  十六字令
  悲,未转春心便已灰。情相似,又踏雪花归。
   ——于2001年1月
  《十六字令》(又名《苍梧谣》《归字谣》)是字数最少的一个词牌(除两句14字体《竹枝》外)。是一首民谣体悲歌,虽然短小,但四句四个长短不同的句式,这种句式上的参差变化,就产生了词“独特”的艺术美来。如果我把当时的心情写成四言四句体古诗:未转仍悲,春心已灰。旧情相似,又踏雪归。也是十六个字,但味道就差了很多。
  词有齐言、杂言,但多数词牌是杂言形式。句式长短按乐谱的节拍而定,从一字句到十一字句不等。一般来说,这些句式的平仄变化是基于律句基础之上的(但不完全是)。这里我把词中常见的句式及平仄组合形式分析一下:
  一.一字句(一字领)。一字独立断句的,只有《十六字令》这个词牌的首句。平声,入韵。如“天,休使圆蟾照客眠”(蔡伸《苍梧谣》)。另外苏轼《哨遍》“为米折腰”下片首句作“噫。归去来兮”,是苏轼根据文意把五字句断开成一字和四字两个句子,苏轼另有变格《哨遍》“睡起画堂”就把这句写成了五字句“便携将佳丽”,可见在曲子旋律中,这两句应该是连贯的。除此之外,一字通常用作领字,不单独断句,但在念的时候要读破。这种一字领在慢词中非常常见,但在小令中就很少使用。一字领用平声的很少,大都是仄声(绝大多数是去声)。下面一些字是常用领字:“任、看、正、待、乍、怕、总、问、爱、奈、似、但、料、想、更、算、况、怅、尽、嗟、凭、叹、方、将、未、已、应、若、莫、念、甚、怎、恁、又、这、渐、也、须、恨、听、有、把、但”等。基本上常用动词和虚词都可以用作一字领。讲下面的句式平仄时还会提到一字领,不另举例。
  二.二字句(二字领)。四种组合形式全都有。但常见的组合是平仄和平平。常用在换头处、句中用韵的地方,还有叠句的情况,很少有不入韵的。平仄组合的如“江国,正寂寂”(姜夔《暗香》,用在换头处)、“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赵佶《宴山亭》,用在句中)、“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李清照《如梦令》,叠句)。平平组合的如“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用在换头处)、“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辛弃疾《南乡子》,用在句中)。仄平组合的形式很少见,如“几家,短墙红杏花”“柳丝,被风吹上天”(辛弃疾《河传》,用在句中)。仄仄组合的如“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姜夔《翠楼吟》,用在换头处),“竚立,沾泣,征骑駸駸”(孙光宪《上行杯》,用在句中)。除了二字句外,词中还有二字领,《词源》举出二字领字的有“莫是、又还、那堪”等等。如“那堪片片飞花弄晚”(秦观《八六子》)“何况旧欢新宠阴心期”(柳永《凤衔杯》)等等。总的来说,二字句在词中使用并不多见。
  三.三字句(三字领)。三字句是词牌中常用的句式,起句、结句或前后句之间,都不少见。三字句的八种组合在词牌中都有使用,其中这四种组合形式最为常见:1.平平仄,如“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白居易《忆江南》)。2.仄平平,如“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晁端礼《多丽》)。3.仄平仄,如“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周邦彦《兰陵王》)。4.平仄仄,如“深院静,小庭空”首句(李煜《捣练子》)。以下四种也能见到:5.仄仄平,如“汴水流,泗水流”(白居易《长相思》)。6.平仄平,如“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刘禹锡《潇湘神》)。7.仄仄仄,如“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周邦彦《浪淘沙》)。8.平平平,如“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晏幾道《长相思》)。这后两种三仄三平的句式很少见,三平的句式尤其罕见(几乎没有一个词牌是规定必作三平的句子)。除了三字句外,三字领也非常常见,常用的三字领“更能消、最无端、又却是、更那堪”等等,如“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柳永《雨霖铃》)。三字领的地方平仄要求一般是比较宽松的,很多情况下,我怀疑这些三字领只是唱歌中的衬字,唱的时候一带而过,不影响整个旋律的。总的来说,词中的三字句平仄安排是比较灵活的。在相当多的词牌中,三字句的平仄安排都是可以随意安排的。特别是在长调中更是如此。这些变化没什么规律可说的,大家只能自己一个个研究前人谱式来推敲把握。我的理解是当在词谱中看到有⊙⊙⊙的三字句谱时,一般不要写成三平三仄的句式,其他的句式都可以用。如《水调歌头》下片换头处。三个字中总是有平有仄是一般词律的规定。词调中用三字句比较多的,如《江城梅花引》《厅前柳》《芳草渡》《六州歌头》《三字令》等。
  四.四字句。四字句是词中的基本句式之一。一般是上二下二节奏。分别是:1.◎○⊙●,如“文章太守,挥毫万字”(欧阳修《朝中措》)。这里要特别强调一下这种组合●○○●,如“灞陵伤别”(李白《忆秦娥》),这个组合也是包含在句式1的变化中的,但很多词牌往往特别强调只能这样填(这里和乐曲的声情有关,这些要求必须这样填的地方往往是声情紧要之处),而不能一三字可平可仄,所以有必要单独提出来说(特别是在令词中不能不注意)。这一句式在词中被广泛使用,一三字能否可平可仄我们完全要仔细研究前人词作成例来决定,而不能主观臆断。2.⊙●○○,如“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旛”(辛弃疾《汉宫春》)。同样首字是否可平可仄我们要研究不同的词谱来分析。多数情况下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这里一般不会有第三字为仄的现象。所以可不讨论。这个句式同样使用很广。前面这两种句式,相当于七言律句的前四个字。是使用最普遍的四字句式。下面两种句式也比较常用:3.○●○●,如“偏爱幽远,花气清婉”(周邦彦《绕佛阁》)。4.○○●○,如“情高意真,眉长鬓青”(刘过《醉太平》)。其他形式●●●●、○●●●、●●○●、●●●○、○●●○、●○●○、●○○○、○○○○,只在词中偶有一见,且多数在慢词中(慢词相比较而言,距离近体诗形式更远了一些,因为其乐曲复杂多变,所以拗句很多,各种拗法都有可能,大家只能一个一个词牌去研究,很难概括完所有变化),故从略。此外四字句式还有非二二节奏的,而是中间两字相连属,往往第一个字就是领字,填的时候请注意识别这种句法。如“但远山长”(●●○○苏轼《行香子》)、“正莺儿啼”(●○○○秦观《行香子》)、“揾英雄泪”(●○○●辛弃疾《水龙吟》)、“当年少日”(○○●●柳永《戚氏》)等等。词中用四字句最多的,如《水龙吟》《透碧霄》《凤归云》《柳梢青》《盐角儿》《人月园》《喜团圆》等。
  五、五字句。五字句大多数同近体五言诗的律句(包括拗律句)的形式。因为对五言句式我们已经很熟悉了,在词中的使用也太普遍了,就不再举例了,大家自己对照词谱体会。词中比较特殊的五字句式用法是:上一下四,如“怕平生幽恨”(姜夔《法曲献仙音》、“但莫管春寒”(李元膺《洞仙歌》)等,可以看成是一字领加四字句。上三下二,如“向郊原踏青”(宋祁《锦缠道》)、“水晶帘不下”(晁补之《洞仙歌》)、“吹不散眉弯”(纳兰性德《临江仙》),这种句式的平仄安排,或按律句处理,或按一字领处理。其他形式的五字拗句也只在特殊的词牌中使用。词中用五字句多的,有《赞浦子》《醉花间》《生查子》《纥那曲》《怨回纥》《一片子》等。
  六、六字句。六字句一般由三个两字词组构成(二二二句式),节拍在双数字上,平仄相间。常见句式有:1.⊙●⊙○⊙●,实际上是律句⊙●○○●●○或⊙●⊙○○●●的前六个字,因此不能“三、五同仄”,作出⊙●●○●●的句子来。2.⊙○⊙●⊙○,实际上是律句⊙○⊙●○○●或⊙○⊙●●○○的前六个字。上两个句式的例句如“落日胡尘未断,西风塞马空肥”(辛弃疾《木兰花慢》)。六字句也有上三下三句式的,如“故画作远山长”(欧阳修《诉衷情》)、“但目送芳尘去”(贺铸《青玉案》)、“看灯人在深院”(张炎《探春》),这叫折腰句,其实折腰句法的正确平仄断法多数可以看成是一字领加五言律句。如:●-⊙●●○○、●-⊙○●●○、●-⊙●○○●、●-⊙○○●●、●-○○●○●(拗律句)。还有上四下二句式的,平仄实际上和二二二句式相同,如“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辛弃疾《西江月》)。词中用六字句多的有《塞姑》《三台》《舞马词》《回波乐》《何满子》《谪仙怨》《寿山曲》等。 
  七、七字句。分七言律句和非律句两大类。七言律句(包括常用拗律句)形式和近体诗完全一样,因为太常见了,所以不再举例。非律句主要是上三下四这种节奏。如“杨柳岸晓风残月”“念去去千里烟波”(柳永《雨霖铃》),其平仄安排前三字作领字句处理,后四字作律句安排。其他一些七字句拗句形式不常见,不多介绍。词中七字句多的有《清平调》《渭城曲》《采莲子》《竹枝》《杨柳枝》《浣溪沙》《玉楼春》《瑞鹧鸪》等。  
八、八字句。七字以上的句子全都是组合句,在词中都较少见。八字句的组合形式常见的有:上三下五句式。如“待从头收拾旧山河”(岳飞《满江红》),这种句式的平仄安排是把前三字作领句处理,后五字作律句处理。上一下七句式。如“对潇潇暮雨洒江天”(柳永《八声甘州》),这种句式是一字领加七言律句。上二下六句式。如“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柳永《雨霖铃》),这种句式是二字领加六言律句。辛弃疾《永遇乐》中的“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虽不能分读,但平仄安排也是和上二下六句式一样的。
九、九字句。九字句常见句式有:上二下七句式,如“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虞美人》),相当于二字领加七言律句。上三下六句式,如“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周邦彦《瑞鹤仙》),相当于三字领加六言律句。上四下五句式,如“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青玉案》),相当于四字律句加五言律句。上五下四句式,如“放一轮明月交光清夜”(柳永《望远行》),相当于一字领起的五言句加四言律句。上六下三句式,如“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李煜《相见欢》),和上二下七句式一样,实际上是七言律句前面加一个平仄相反的音拍的扩展。又如“厌闻夜久签声动书幔”(周邦彦《绕佛阁》),是一个九言拗律句。
十、十字句。十字句常见句式有:上三下七句式,如“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辛弃疾《摸鱼儿》)。相当于三字领加七言律句。上三中三下四句式,如“把春波都酿作一江春酎”(辛弃疾《粉蝶儿》)。相当于前六字折腰句加四言律句。上四下六句式,如“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而今春似轻薄荡子难久”(辛弃疾《粉蝶儿》),前四字可看成律句,后六字是大拗句。十字句在词牌中的使用很少,也就是《摸鱼儿》和《粉蝶儿》这两个词牌常见些。
十一、十一字句。十一字句常见句式有:上六下五句式,如“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苏轼《水调歌头》),相当于六字律句加五言律句。上四下七句式,如“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苏轼《水调歌头》),平仄同上句一样(这里不能把后七字当成七言律句)。一般来说,十一字句多数已经被断开成两句了,所以这里就不再详说了。
总的来说,词的句式多数是律句,但也有大拗句。这少数的拗句变化是没什么规律的,只能对着词谱硬记。应该说明一点,词的律句虽然多数同近体诗用法一样,但有些地方要比诗律更细。王力在《汉语诗律法》中指出:“在五言律诗,每句第一字的平仄是不拘的(王力说胡话呢,连孤平都忘了);但是在词里,有些地方的五字句,连第一字的平仄也是固定的。词律比诗律更严,由这种地方可以见得。”王力举《解语花》上片第三句为例,指出应作“平仄平平仄(不作仄仄平平仄)”,又以《玉漏迟》的第一句和《齐天乐》的末句为例,指出应作“仄平平仄仄(不作平平平仄仄)”。
  
  今人曾就这个问题作过统计学上验证,看看宋人在作品中是否如王力所说的这样。如《解语花》上片第三句,《全宋词》中有《解语花》11首,其中周密的一首是添字体,这一句为六字句,不计,另10首中有8首是“平仄平平仄”。只有一首是“仄仄平平仄”(陈允中“桂魄寒光射”)。另一首是“平平仄平仄”(施岳“楼台共临眺”,施词尾句减字,词谱中也列为别体)。《玉漏迟》的首句,据统计,《全宋词》共有《玉漏迟》19首,其中3首首句为四字句句式,无法比较,故不算。剩下的16首中首句作“仄平平仄仄”的有11首,另个5首分别作“平仄平平仄”(葛立方“窗户明环堵”)、“平平平仄仄”(李流谦“东南应眷倚”)、“仄仄平平仄”(刘子寰“翠草侵园径”和史深“绿树深庭院”)、“仄平平平仄”(何梦桂“问春先开未”),值得注意的是,除了两首是首字平声外,其他三首首字都是仄声,而且这所有的16首都是仄脚收尾,可以推想《玉漏迟》这个乐曲的首句的确应该是“首字仄起尾字仄收”才更符合旋律。
  
  再看《齐天乐》末句,据统计《全宋词》共有113首,除三首末句为七言句式不能比较外,其他110首《齐天乐》中有104首末句作“仄平平仄仄”,另一首张炎的“大鹏九万里”,“九”字明显是“以上代平”(因张炎另13首《齐天乐》全是“仄平平仄仄”),还有五首中作“平平平仄仄”的四首(如文天祥“金貂蝉翼小”),作“仄仄平平仄”的一首(赵必象“月在葡萄架”,这里也是首字仄尾字仄,我怀疑赵这样写完全是因为这两字处的音乐声是这样的,所以用这种句式来填,大体也是能叶的)。可见这一句是论的很严的(95%以上的词是这么论的)。由上面的统计可以看出,王力所说和词谱所标是符合实际的,应该遵守。但我们也要看到,不管多严的“律”,也有“破”的例外,分析这些“破”的原因,一方面可能是音乐上允许的(如把律句“仄平平仄仄”改成律句“仄仄平平仄”或一字领起的“仄平平平仄”句式,仍然符合首尾两字乐声的要求,中间虽有变化,但大体上听来是相叶了)。另一方面或许是这些细小的音乐差别本来就不怎么严重,不注意就忽略过去了(我不相信如文天祥这样的状元宰相会完全不通音乐,他也不可能没听过“齐天乐”这首南宋流行歌曲的)。宋以后,“词”与“乐”完全脱离,文人们填词已经不是为了能入“乐”了,就更是习惯性地把词的句式诗律化了(诗律化其实是简化了词律,而且并没有改变词律的基本音乐美)。有了比较精审的词谱后,大家照谱填词,这种“诗律化”改造词律运动才基本结束。不过近来网上有很多诗友就主张继续这样的词律简化工作,如孤鹜长烟诗友曾举《梅弄影》一词为例,谈了他对于词律简化的认识:
  
  雨晴风定,一任春寒逞。要勒群芳未醒。不废梅花,晚来妆面靓。
  曲阑斜凭,水槛临清镜。翠竹箫骚相映。付与幽人,巡池看弄影。
  ●○○▲,●●○○▲。○●○○●▲。●●○○,●○○●▲。
  ●○○▲,●●○○▲。●●○○○▲。●●○○,○○○●▲。
  
  《梅弄影》,调见丘崈集,双调四十八字,前后段各五句四仄韵。孤鹜长烟是这样认为的:“这首《梅弄影》节奏感强,词例也耐读,所以我喜欢。梅弄影仅此一例,于是《词谱》便摆出一副不可通融的样子来。其实没那么恐怖,不就是同一曲调弹两遍每遍各有唱词吗?(乐理上叫做什么?小学生时候学的,记不住了。)对于这首梅花二弄,上下阕当有一样的曲韵一样的格律,从例词上看也完全支持。
  
  于是最简单的第一步便是上下阕平仄归并:●○○▲,●●○○▲。◎●○○◎▲。●●○○,◎○○●▲。(上下阕同)再结合律句规则,照猫画虎,还可以得到进一步的宽松:●○○▲,◎●◎○▲。◎●◎○◎▲。●●○○,◎○○●▲。(上下阕同)如此,格律的束缚便轻松化解了,填这首梅花二弄有何难哉?”长烟的这种推理我以为是很可能成立的(长烟的第一步归并我完全赞同,应是确定无疑的“事实”。但是对于长烟的第二步归并我还有些存疑,第二句五言第三字我以为一般还是要论一下为好。另外六字句不能出现三五同仄的现象这里也没有标清,如果这两个问题解决了,我就认为长烟的归并是完完全全的“科学论断”了),但是由于这首曲子实在是没有人填,成了孤例了,所以就不能得到前人例证上的支持了(《词谱》上不肯通融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因为《词谱》只是作了统计学上的证明)。
  
  事实上我推演词谱的方法和长烟是一样的,只不过我要对照一下前人例证来支持我的观点(这叫理论和实践相结合嘛,原则上我主张没有前人有信服力的证明,就不要轻易简化词谱,保留原貌比较有利于各人的选择)。从我的理解角度来看,“诗律化”词牌是一个进步。但对于词律严于诗律之处的传统“公共道德”,我也一般是遵守为上(不管怎么说,遵守纪律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而我又是一个习惯于“文化传统”的人,最不喜欢“文化革命”那一套),真要是有了好句子舍不得放弃,用也就用了,有状元爷的成例摆着呢。建议大家不要随便找一个人的东东当成例,如“柳鸭子”之流的,最好是宋以后的人都不要当成例,因为他们没几个人听过“词乐”了,破例是没理由的。
  
  最后让我们回过头来看看《十六字令》,随便结合一首例词,通过律句理论上的推理,我们很快就能写出它的词谱:○(韵)。⊙●○○⊙●○(韵)。○○●。⊙●●○○(韵)。查一下《全宋词》的全部7首《十六字令》校验一下,发现完全符合。这里想起一个笑话:大家可能还记得毛有一首“《十六字令》”的最后结句“离天三尺三”吧,无论“御用文人”多么厚颜无耻地说这句“破”的有理,在我看来都是狗屁不通的逻辑。更别提毛把一首本是写悲伤感情的民谣写成了“豪言壮语”了,就如同韦小宝用“十八摸”的曲调唱“好汉歌”一样可笑!讲词律如果势利到了这种地步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要大声对“领袖”的种种“伪词”SAY NO!
单调令词的写作艺术
  
  渔歌子·洞庭落日
  雁字天边剪暮红,浪衔沉日水熔熔。芦叶垸,藕花冲,夕烟袅袅暖回风。
  ——Lizi
  注:垸、冲,名词,洞庭湖区方言,指湖区的村庄。
  
  
  Lizi,又名李子栗子梨子。湖南人。工学硕士,诗坛新战士(诗龄也就一年吧)。也是我们侠客岛联合诗坛顾问团中最早的成员之一。上面这首《渔歌子》是榕树下第二届网络文学大赛旧体诗歌获奖作品(以李子的实力,在参赛入围选手中脱颖而出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但是我很奇怪评委们为什么会从李子的一组作品中只选出这首为代表。以我的眼光来看,这首肯定不是李子参赛作品中最好的,不过当我想到那里面真正懂旧体诗的评委惟有寥天同志时也就释然了,呵呵)。这首词是一首“单调”的小令。虽然全词字面上很流畅,工美,但是于意境上并无大的突破之处,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可回味的地方并不多。那最后一句的“暖回风”反倒有几分“老干体”嫌疑,这也实在不是李子同志一惯的写实主义,所以我以为,无论如何,择这一首为李子的代表作实在是对李子同志的一种“沉重打击”。
  
  
  了解了一些词的基础知识后,我们可以提笔作词了。精于词律并不等同于能写出好词,立意和写作技巧才是词的关键。一首词的写作艺术水平高下就主要是从这两方面反映出来的。立意的问题就比较难讲,差不多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前面讲诗的意境时曾经说了些我的“认识”,这里就不再重复。总之,我相信这一点:大凡灭绝人性的、矫饰的、颠倒黑白的、人云亦云的、别有用心的、迷信偏执反人类的、永远伟大光荣正确的立意肯定不是好的立意。好的立意多半是:讲人性的、真实的、直率的、冷静的、独立思考的、反传统导向的、无信仰的、肯正视错误和黑暗的这一类东西。写作技巧的问题就比较容易讲些,大家的意见还是可以基本一致的。下面就着重讲一下写作技巧方面的问题(关于立意问题将结合一些例词来说明)。
  
  
  词调的差异比较大,写起来就不能一概论之。有必要分一下类说明。前人一般按字数多少,把词分成小令、中调、长调(清毛先舒《填词名解》规定:五十八字以内为小令,五十九字至九十字为中调,九十一字以外为长调),或者分成小令、慢词(王力《汉语诗律学》主张:第一类是六十二字以内的小令……第二类是六十三字以外的慢词)。不管是哪种分法,都是太机械和绝对了些。除了以字数分类外,词调又因分段的关系,可以分成单调、双调、三叠、四叠。因为词调中绝大多数都是双调,所以这种分法对于写作指导也有些太宽泛了。还有根据音乐节拍的不同而分成令、引、近、慢四类,它和字数的多少虽无必然关系,但在字数上仍然大体有些区别:令词一般字数少,近词和引词一般长于小令短于慢词。慢词大多是长调,如慢词中最短的《卜算子慢》还有89字。这种按音乐节拍分类的方法虽比前两种分法较科学些,但是想想如《胜州令》这样的令词就长达四叠215字的现象,我看也还是够让大家“欲哭无泪”的。所以我这里干脆就模糊一些,以单调小令、双调小令(大概在50字以内的)、中调(大概在50字到90字左右的)、长调(大概在90字以上)这样的分法来讲讲不同词调的写作特点。这里所有的数字都是近似的,可以上下浮动若干个字。大家区分词调是哪一类要结合音乐节拍感觉来定(如《惜红衣》88字,我就认为它可以算是长调了,因为我一向把姜夔同志的种种“自度曲”都当成长调,在这个牌子里找不到一般中调那样的音乐声情)。之所以把小令分成单双调来讲是因为双调的词在章法上来看要比单调的词复杂多了,所以有必要由浅入深讲起。
  
  
  先说单调小令。大家比较熟悉的《十六字令》《忆江南》《捣练子》《忆王孙》《如梦令》等都是单调的小令。令词的名称来自唐代的酒令。唐五代的文人词大部分是令曲。这些小令共同特点是受近体诗的影响很深,格律严格,变体不多,是最早定型的词调。《康熙词谱》中收录的很多单调小令其实就完全是绝句的形式。前面引的那首《渔歌子》也是一首单调小令。这里就以这首词为例谈谈小令写作的技巧。
  
  
  《渔歌子》的变体有很多,提笔之前,我们且先打打谱子(不要信手就填,要看清楚这个词牌的要求再说)。看看《康熙词谱》中此调正格的标法: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张志和)
  ◎⊙◎◎●⊙△,◎◎○⊙●◎△。◎⊙●,●○△,◎◎⊙⊙●◎△。
  
  看完这个谱子相信大家一定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怎样理解才对(好像这个谱子太宽了些,完全是可以信马由缰了)。孤鹜长烟诗友对这个谱子有专门的研究,我修正了他文章中的明显错误之处后,录之如下:
  
  “渔歌子是个很典型的诗体词,句法依从诗律,此谱实际包含了四个体例——
  首句仄起尾句平起: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张志和)
  ◎●○○●●△,◎○○●●○△。◎⊙●,●○△,◎○⊙●●○△。
  
  首句仄起尾句仄起:
  白芷汀寒立鹭鸶,苹风轻剪浪花时。烟暮暮,日迟迟,香引芙蓉惹钓丝。(和凝)
  ⊙●○○●●△,◎○○●●○△。◎⊙●,●○△,◎●○○●●△。
  
  首句平起尾句平起:
  钓台渔父褐为裘,两两三三舴艋舟。能纵棹,惯乘流,长江白浪不曾忧。(张志和)
  ⊙○◎●●○△,⊙●○○●●△。◎⊙●,●○△,◎○⊙●●○△。
  
  首句平起尾句仄起:
  松江蟹舍主人欢,菰饭尊羡亦共餐。枫叶落,荻花干,醉宿渔舟不觉寒。(张志和)
  ◎○⊙●●○△,◎●○○●●△。◎⊙●,●○△,⊙●○○●●△。
  填渔歌子的正体(另有其它变体),逃不出这四种体式。对于第三句,为了与第四句的平仄相协,可以填成○●●,可以●○●,但不可○○●,更不可●●●,《词谱》没有说明,但用者却须细加体察。这是一个宽泛到极的词谱,但未必不可出格,例如第二句第三字,未必不能用仄,只不过前人少用或者说编词谱的时候没有被发现而已。○○●●●○△,一个标准的律句,绝不会害了渔歌子的韵味(不过◎●●○○●△这类拗救的句子还是慎用为好,当真如此,别人也不应指摘什么)。”
  
  
  长烟的原文中有一个错误是他忘了“孤平”的概念(所有仄起入韵的句式他都把第三字标成了可平可仄,这是不符合实际的)。而且还要说明的是,三四句例用对偶。事实上这是唐人把近体诗的写法引入到词里的一个实验。我们当然不能信龙榆生等写的那个窄谱(只相当于首句仄起尾句平起的那一例),也不能信《康熙词谱》中那样不负责任的标法。《渔歌子》属于黄钟宫,正是那种“富贵缠绵”的声情。读一读前人的作品,发现这首词里写的内容多数是“烟波钓徒”自得其乐的内容。其中之富贵闲适气象于无声之中表现出来,其中的典型是李煜的别格《渔歌子》(这个别格是首句不用韵的,而且一二句平仄相黏不对):
  
  阆苑有情千里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
  
  真是“富贵逼人”啊。相比之下,张志和只能算是“小康水平”(请注意,李煜的“桃李无言一队春”是双关语,和“情”字相扣,如李煜之样的酒色之徒是不会一个人去孤零零享受“钓鱼”生活的,甚至我都怀疑这“一竿身”到底是什么?用弗氏理论就可以很清楚解析出来,说白了看这首词就是李煜享受“酒色”生活的写照)。
  
  在对这个词牌作了这样程度的分析后,相信大家对自己要写的内容会有一个选择了。如果正好你也有这种类似烟波钓徒的“闲适”心态,那就不妨试试这个词牌。可巧,李子同志某日的一个晚上在家乡的洞庭湖边就有了这种心态,所以他写了这首词。且看看他是如何调动写作技法来表现这种心态的。
 
令词的结构短小,因此要求有高度的浓缩感。画面剪辑是一种最常用的令词写作手段。这首词通过“雁字、沉日、芦叶、藕花、夕烟”这些关键性画面来表现自己的心态。并且剪辑出来自己的特点。且看首句:“雁字天边剪暮红”,这一句的出彩的地方是“剪”字。雁字也好,天边也好,暮红也好,都是古典诗词中俗得不能再俗的事物了。我们再用这些词就一定要剪出自己的水平来。这个“剪”字就显出想像力水平了。既有形感(暗扣雁字之形如剪),又有动感。我们写词的时候也要讲炼字,这里就是炼字的水平。一般来说重点要炼的是动词。最好能炼到那种貌似“无理”实则“有理”、貌似“随心”实则“精心”的境界才好。第二句“浪衔沉日水熔熔”,这里如果不是李子笔误的话,那这句话就属于炼出毛病的典型。错在“熔熔”二字上。李子同志可能错误地以为“熔熔”比“溶溶”更能表现红日照在水面上的那种暖色调,但这不但是完全生造词汇,而且还犯了常识性错误。熔是固体熔为液体的意思,水熔熔可能从化学家的眼里就只能勉强解释成冰融化成水的意思。如此,这一句所写非但不是暖色调,而且还成了冰天雪地了,岂不是荒唐可笑?事实上这里只要用“溶溶”就很好了。“溶溶”既有宽广貌的意思(《楚辞·九叹·愍命》有“心溶溶其不可量兮”的句子),又有水流动貌的意思(《阿房宫赋》有“二川溶溶,流入宫墙”的句子)。用在此处,正合上下文原意。而“熔熔”说实在的,我还真没听说过有何出典的。(榕树下的诗歌评委们或许以为“熔熔”“溶溶”五行差不多吧,没什么差别的。“榕榕”“镕镕”也应该能通用)抛开这处错误不说,这个句子应该还是不错的。“衔”字也是炼得不错。一个“衔”,就把画面动起来了,把无生命的“浪”有生命化。这都是炼字的学问。第三四句“芦叶垸,藕花冲”,也是全词的出彩之处。好就好在这里的两个地方性色彩很浓的名词“垸”和“冲”。形成了一种很强烈的地方风味。加上前面的芦叶和藕花的修饰,一种洞庭田园美好风光就出现在我们眼前(这风光有别于其他地方也就体现在这两个地名了)。在写作中适当运用地域色彩浓厚的语言有时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是这并不是说随便用方言入词,而是有选择地运用能够为全民族理解的那些方言。如吴方言中的“侬”字相信大家都能懂。而这个“冲”字,大家也没人不知的(红太阳升起的地方)。最后一句“夕烟袅袅暖回风”这一句也是很见功力的。“夕烟”是人的活动,正是洞庭人家生火作饭之时。这里不直接写人,是“此处无人胜有人”。“暖回风”是双关语,既是写景,也是写心情。全词通过这样一组画面比较含蓄地反映了洞庭人民“当前的幸福生活”。所以受到了评委们的一致好评是理所应当的(这是因为评委们多数都过上了比这还“幸福的生活”,所以就很能认同这种风格的作品)。我是比较了解李子学诗经过的,知道李子这首词还只是他初炼笔阶段的东东。比起李子后来的一些更符合生活实际的作品来说,这一首的确是差了点儿。
  
  
  这种类似于诗体的单调小令在词牌中还有很多,我们写的时候一定先要认真研究一下这个小令不同于诗体的声情特点,才能写出来像那么回事。写作立意有了,组织语言的方法就和写诗没有什么大的不同。下面再看一首比较不同于诗体的单调小令:
  
  如梦令
  旧友昨宵重会,执手好风吹泪。欲语却还休,不似少年纯粹。长醉,长醉,谁解个中滋味?
   ——于2000年5月
  
  《如梦令》这个词牌的句式和诗体有了很大的不同,四个六字句的句式平仄相同(仄起的六言律句),一个仄起平收的五言律句,两个二言叠句。这个词牌本是后唐庄宗所制,本来名字叫《忆仙姿》,因为他的词中有“如梦,如梦”的叠句,才改成这个名字。由此可见,这个词牌的“词眼”之处就在于这两个二言叠句上了。这两字叠句应该是音乐声情最重的地方,紧接着就一个六字句收住全篇,就有了余音缭绕的味道了。所以我们在组织文字时就一定要在此处蓄足了势才行。那么在这两字叠句前面的四句应该起什么作用呢?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第三句五言句的关键来,前面两个六言句是铺排,第四句六言是铺排到极处“放水”前一刻。这五言句在其中的变化就是“一波三折”的效果,应该是全篇之转折点。明白了这个词牌的文字结构后,我们组织文字就很容易了。我在写上面这首《如梦令》时,首先写出来的就是这“不似少年纯粹”一句(这是我喝酒时的原话,忽然就有了强烈的“诗意”,觉得可以把它铺排开来)。这和我写诗时的习惯是一样的(我习惯于在写诗词时先任意胡想某一句,然后扩展到全篇)。因为有了“不似少年纯粹”的回答,所以很自然前面一句的“欲语却还休”就水到渠成了(我当时想到的是“欲语还休”这个意思,但还没想好用什么词牌来填,所以句式上就先存疑,如果有必要,我完全可以用这个意思造出不同字数的句子来)。我从这一句的“粹”字韵脚出发,很自然就写出来“长醉”这个词,觉得正好是《如梦令》的声情,所以就又叠了一句,自然而然写出来最后一句“谁解个中滋味”。这样回过头来把前两句的六言句铺排出来,写这几个句子时的时候我也是和写诗一样,先从韵脚上的字写起,然后往上走。如六字句,就先写一句中最后两个字(重会、吹泪),这样有了重心,一句话就围绕着这个重心组织起来了(大家一下子找不到感觉可以选很多的合适韵脚字,随意组词联想,看看哪个联想最接近你的情绪,就用哪个,词韵是比较宽的,一般是很容易就能找到当用的组词的,真的找不到合适的用字,你可以考虑推翻你原来的设想,毫不客气地把原来写成的那些句子废了吧,重新选词牌或是重新选韵,不过我还很少遇到这种现象的)。
  
  
  总之,写这种单调的小令,基本上是和写近体诗的方法差不多。所不同的一点是,我们必须根据词牌的声情特点和句式变换节奏来组织材料和章法。这就是写词和写诗的最大不同。
 
双调令词的写作艺术
  
   
  
   
  
  南歌子·尖沙咀东
  夕照天星渡,灯迷水月宫。归潮倒卷半边钟。倚岸花旗无力、挽春风。
  梦断燕云北,樯分海岱东。青山路湿驮囊空。回望烟廛遍地、斗鸡虫。
                      ——伯昏子《苔水轩词》
  
   
  
    大多数词是由双调组成。事实上双调的词应该是从单调的词发展而来的。如最早本是单调小令的唐教坊曲《南歌子》,宋人就把同一格式重填一片,谓之“双调”。所以很多的双调词,我们仔细研究一下,会发现上下阙的句式基本上都是相同的(或者根本上就完全一样),这反映了一首词中的音乐主旋律。上阙下阙间的关系,在音乐上是暂时的休止而非全曲终了。所以我们在写作文辞中也要若断若续地保持有机的联系。
  
   
  
    这里就以伯昏子的这首《南歌子》为例,看看我们在写双调令词时有些什么不同于单调的地方。先分析一下《南歌子》的词谱,这个词牌始见于温庭筠词,单调,平韵,二十三字。张泌本温词添字而成二十六字体单调《南歌子》。后来毛熙震的双调五十二字体就是在二十六字体的基础上翻倍而成。周邦彦和无名氏搞的五十四字和五十三字体都是五十二字体的添字格。另有仄韵格《南歌子》,是用入声韵替平声韵,其他无变化。
  
   
  
    我们先看看张泌的单调小令是如何写的:
  
  锦荐红鸂鶒,罗衣绣凤凰。绮疏飘雪北风狂。帘幕昼垂无事,郁金香。
  
   
  
    完全是律句的组合。结尾六字句和三字句是此牌的重心所在(这两句可以看作是上六下三的九字句)。张泌的这一首的写作技巧就是先用浓墨重彩描写人物服饰(暗示主人公身份),再景物渲染,接下来寓情于景之中,突出“无事”两字。最后的“郁金香”三字收起,有余香环绕的味道,这样词就有了余味。虽然没有直截了当说什么闺愁闺怨,但实际上已经说得很透了,意思已经是很完整了。尽管如此,但我们也同样可以看出这样一首单调的词其实并不很容易打动大家。可能大家还没有真正体会出那种词的意境呢,而全篇就已经结束了。所以如果我们能够重复一下,把这个意境尽一步描摹一下,可能就更能加深大家的理解。
  
   
  
    我们看看毛熙震是怎样用双调来写闺愁的:
  
  惹恨还添恨,牵肠即断肠。凝情不语一枝芳。独映画帘闲立、绣衣香。
  
  暗想为云女,应怜傅粉郎。晚来轻步出闺房。髻慢钗横无力、纵猖狂。
  
   
  
    上片单独来看,也并非不能独立成篇。只不过下片一个重复后,加重了表现的力度,收到了回环反复,一咏三叹的效果。这里请注意一下下片开始的这一句(叫过片),用“暗想”两字就把上下文很好的连贯在一起了(这是最常用的“过片”招法之一,我们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过片手段就可以试试“暗想”“长忆”“但恨”“谁知”这类的词)。张炎《词源》曾说:“过片不可断了曲意,须要承上接下。”沈义父《乐府指迷》说:“过处多是自叙。若才高者方能发起别意,然不可太野,走了原意。”这里我们看看伯昏子的这首《南歌子》,过片的一个“梦断”两字就正是高手才能作出的。这里既有“自叙”的意思在,又暗指“国民之望”(这首词作于1997年3月)。事实上,我们写双调词的时候,除了特别强调过片的技巧外,还要注意一下上片结句,千万不要把上片结句写断了,而要似合又似起,给下片留下发展空间。如前面毛熙震词的上片最后一句,一个“独”字,为下文的“暗想”埋下伏笔。“绣衣香”三字也是袅袅余香未尽的味道。这都给下片开出了空间。事实上张泌那首单调小令也完全可以用什么“暗想”这类的词接下去的。伯昏子的这首上片结句也十分出色。一个“花旗无力”“挽春风”就留下了多少感叹的空间!写类似双调《南歌子》这样的上下片句式完全一样词时,在注意了这两个地方的写法后,其他的部分和单调《南歌子》的写作方法没有什么原则上的不同。上下片在意境上使用“顺承”“转折”“递进”“对比”等等艺术手段都不乏成功的先例。
  
   
  
    字数较少的双调小令,差不多都是“历史悠久”的唐人小曲,所以总体上都有一种民歌般的风味,写出来的多是简单明白的语言。一般来说,在写作技法上只要有一两招“新鲜”的东西在,就很容易获得成功。请看下面的例子:
  
   
  
  阮郎归·怨
  
  妆台明镜影常空,松丝掩醉红。旧情新怨闷心中,无言泪满容。
  
  笺里见,梦中逢。相思无尽穷。门前烟柳万千重,全由愁染浓。
  
                         ——雅雅
  
   
  
    雅雅,又名萧雅,1972年生。云南昆明人,现从事医疗工作(我不知道她在哪个论坛活动,她只在我的侠客岛露过几次面后就消失不见了。也许他的老乡俗夫知道,可俗夫也同样从侠客岛消失了……)。这是她向我投稿作品中的一首。我之所以选了这首,倒不是因为这一首词好到无从挑剔,而是因为我比较喜欢这一首词中最后的结句。这一句是比较有巧思的一句,达到了一种“无理成趣”的境界。全篇也因此有了些让人回味的东西。写闺怨的词实在是太多了,于意境上我们也没什么好推阵出新的地方了,所以我们写这种题材就只能从技巧上下工夫,要造出有特点的句子。这里最后两句“门前烟柳万千重,全由愁染浓”就很见特点。这里是一种非常巧妙的比喻,喻“愁如烟柳万千重”,但是换了一种说法,把“愁”拟物化,成了染浓烟柳的主人公,看似无理,实际上非常形象。带有很强的主观情绪色彩,因此就更能感染读者。这首《阮郎归》词牌的下片首句和上片首句相比有了一些变化(事实上是把七字句变成两个三字句),使旋律既保持整体上的一致,又有了一些细小的差异。很多词牌在过片的时候都和上片有一些变化,这样更用利于我们突出上下片的不同,填的时候应该留心一下这里的变化。雅雅的这首词过片用了“对比”的手段。上片首句是“影常空”,这里用“笺里见,梦中逢”来对衬。也是比较好的办法之一。下面我选了不同人写的另几首《阮郎归》给大家讲一下这种小令的写作艺术。
 
阮郎归·秋思
  
  晚来风紧叶纷飞,高墙内外遗。不堪深院锁相思,欲题红叶诗。
  
  云淡淡,日迟迟。琴心知向谁。长空雁字几时回,月儿满复亏。
  
                         ——恒殊
  
   
  
    恒殊,又名一点冷。现在北京科技大学上学(据说弹得一手“好筝”,让三江有月倾倒万分)。喜欢写武侠小说。是清韵、新浪和榕树下的常客。也许是写多了武侠小说,恒殊的词大多都是很有男儿气的,不过这一首总算是恢复了本来面目,是属于她自己的心声。这首词的结句也是很有特点的,相信大家读完全词后,都会对“月儿满复亏”这一句留下较深的印象的。这既是回答上一句的“几时回”的问题(暗指遥遥无期),又是写景,起到了“一箭双雕”的作用。以景作结是一种很常用的省心手段,能让人产生“不尽的联想”。这首词上片结句也收得似合似起,一个“欲”字就把下片的发展空间预留了出来。过片用景物描写也是常招,我在论诗的时候曾说过“诗不够,景来凑”的话,用到词里也一样,发展不下去了就在景物描写上打打主意好了。
  
   
  
  阮郎归
  
  故乡于我只寻常,因君恋绿窗。疾风狂雨动凄凉,整衣惜旧香。
  
  魂梦远,锦书长。字中费泪行。千般离恨尽深藏,恐君亦断肠。
  
                        ——凤凰儿
  
   
  
    凤凰儿,又名醉拍春衫惜旧香。最早在绣庐活动,后来也去榕树下发帖子(诗歌小说都很出色)。榕树下把她的诗稿转给我后(只有诗稿而没有姓名地址,这是我们出版要求所不允许的),我辗转问了好几个人后才发现她认为“寻常的故乡”正也是我的故乡。“文化沙漠”里也飞出了“金凤凰”,真是我没想到的。这样的“文学女青年”当然要发展到侠客岛了(绣庐落云诗话的清扬同志不要再嘀咕说“凤凰儿有转投侠客岛的意思”这样的“过时话”了,认识我的“诗坛高手”想不上山入伙都难,更何况这样一个近在眼前的“绝代才女”加“绝代美女”呢)。这一首《阮郎归》有很明显的“小晏”风格(小晏也是我最喜欢的词人之一,我惊讶地发现,凤凰儿同志对词的理解和我极为一致),小晏的词是发自内心的真性情语言,明白如话,自然不雕饰。这都是南宋很多词人(如张炎史达祖之流)所缺少的。我主张学词要学北宋词(特别是小令这一类的东东,南宋人实在是写得很差),反对南宋词人搞出来的那些“刻意雕饰”“支离破碎”的东西。这一首词的写作特点就是“浅语而有味”。起句“故乡于我只寻常”很有意思(我非常同意这个结论,PP,这故乡实在是够寻常的),全篇就是被这一句比较“不合常理”的话笼起。后面的所有句子都好像一个人直接在向你倾诉一样,上片结句“整衣惜旧香”化用小晏名句“醉拍春衫惜旧香”,这里就有一个如何化用前人句子的问题。一般来说,我反对不加变化(或仅作极小的改动)地把前人的句子拿来使用(如毛诗词中大量的“抄袭”“套用”就只能反映了他的浅薄)。但我也不认同“一切使用前人的句子都是不合适的”极端看法(如小晏那样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境界其实是救了这两句,但这样的情况还是不多见的,除非你自问能比原作者高明几倍)。合理地化用前人句子应该是在句式和内容上都有自己的变化。这里“整衣惜旧香”少了小晏那种“醉”意“疏狂”,多的是女子那种“整衣”时的“细致”,于细微处见分别,是符合词中境界的。
  
   
  
  调寄阮郎归,次小山韵
  
  江城风老点秋霜,幽燕雪正长。不须多事辩斜阳,思君入梦乡。
  
  人间事,幻玄黄,几曾轻旧狂?少年心热更难凉,休来问别肠。
  
                     ——容若《红牙集》
  
   
  
    容若,鄂西人。清华大学化工热力学毕业。是清华静安诗社的主力成员,胡马的“铮友”。他自称“长许痴情慕小山”(见其七律《初入文学社,识晋如》),这首词就是他学习小晏的收获。这里有一个关于次韵的问题。我一向不主张大家玩“次韵”这种游戏,这是因为“次韵”实在是一件“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其实“次韵”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情,因为你可以不动脑子,流水作业,用作诗友间的应酬和“作业练习”是最省心省力的,但要是写得好就实在是非“出大力”不可了)。如果简单地步前人之韵,就很难自抒己志,总不免落了下承(如苏轼次章质夫韵那样的成功例子是不太多的)。所以“次韵”一定要翻出自己的新意才是高明。容若的这首“次韵”之作还是比较成功的一首。
  
   
  
    这首词是容若《元旦寄L》组词中的一首(此词第二句容若有词下自注,称原作为“何时电掣过南阳,重逢在故乡”,由此可知L是容若的同乡),整篇里面最有味道的地方是起句和结句,起句“江城风老点秋霜”写“故乡的风吹老了自己”,想像力很丰富,意境也很好,值得效法。后面“幽燕”句点出自己所处地方和环境,前后关联很紧凑。这里“雪正长”很让我迷惑了一阵子,初看时,想像不出雪如何长法,而且下面的“斜阳”也说明不是雪花正飞舞的样子。后来仔细体会才觉得这个“长”字有理,应该是连绵不断的积雪的样子。原作第二句之恶俗一是在于太过于浊重,一点儿不轻灵(出现地名太多,直接说“故乡”已是多余),另一个原因是“重逢在故乡”一句已经把意境说死了,没有下片的发展空间。而改后的句子轻灵了许多,“梦乡”也为下片引起作好了铺垫。结句“少年心热更难凉”是好句子,这种句子的好处在于你说不出它为什么好,反正你能很快记住它(要有灵性的人方能造出这样的句子)。“休来问别肠”是反语,是“怕问别肠”而实际上期待着“快问别肠”的意思(只从“心热”两字就可看出其中的真感情)。写悲情婉转故作豪放诀绝语,这是又上一层的境界(这一招不可不学)。
  
   
  
  阮郎归·为清韵及落云诗话三月桃花诗题而作
  
  春风无改旧轻佻,多情吹树梢。彩云相伴月华撩,楼头燕筑巢。
  
  思汉广,念桃夭。当年志已消。拟将心事付歌谣,灯前写自嘲。
  
                       ——2001年3月
  
   
  
    《阮郎归》,又名《醉桃源》《碧桃春》。曲名本自“刘晨、阮肇天台山遇仙女”的故事,龙榆生说此调“作凄音”是很正确的。前些天清韵的主持人二公子命作“桃花诗”,我思前想后,觉得自己根本没见到一枝桃花,写“桃花诗”未免有些可笑。谁知道前天落云诗话三月份轮值版主凤凰儿同志上任后宣布的诗题也是“桃花诗”,看来没见到桃花也要写一首出来了(我一向以积极参加各种“写作业”活动而自豪)。正好这两天在看《阮郎归》,调名正好合“桃花”之意,对这个词牌我也很有信心,所以就权拿这个当作业充数吧(其实词里面没有写桃花,因为我坚持等我真的看到了桃花再写“桃花诗”)。因为要“作凄音”,还要有桃花,所以很自然就联想到桃夭(有关桃花的典故这是最早的一个,所以不可能不首先想到它),我认为这个典很合我的心意,也可以少了直接写桃花的麻烦(反正我以为只要用了“桃”字就算能过关了),这样也就决定了用词韵第八部(二萧三肴四豪)。
  
   
  
    因为这个词牌基本上都是五七言律句,所以下一步的任务就是放任自己海阔天空乱想几个律句出来(一定是平起平收用第八部韵的律句,先不要考虑组合间的关系,只要符合你的心意就好)。结果很快就想出了“灯前写自嘲”“春风无改旧轻佻”“彩云相伴月华撩”这几个句子来(如果你要问我是如何想出来这些句子的,我的回答是不知道,反正是一时灵感,基本上是无意识状态下写的,我的每首诗词里总有几句是这么得来的),感到已经足够了,剩下问题是组装,补齐缺的句子,使意思连贯起来(这后面的工作往往是“出力”不“出彩”的事,比造前面几句费时费力不说,还多半不如前面几句念起来舒服)。这里上片结句我很费了些力气,最初怎么也写不出来,我胡乱联想了这个韵部的N个字了,都感到没来由得很(如“听凤箫”“踏绿苗”“倚碧霄”“苦寂寥”“着旧袍”“风怒号”“过小桥”之类的……),后来想出了“楼头归燕聊”,倒还不错(觉得燕子是个好物象,反正我也分不清楼前的鸟叫声是燕子还是麻雀的),可是这个“聊”字和前面一句的“撩”字音同。这样两句如此之近,韵的发音相同实在是不好。所以就重新打主意,改成了“楼头燕筑巢”,取其中的比兴之意思吧。这样整个上片纯写景物,给下片抒情提供了足够的空间。过片换头倒是很容易作的,我早就把“桃夭”留在这里了,“汉广”的典故也不是很生的(《诗经》中我最喜欢的几首作品之一),这样组装下来,一首还算过得去的“作业”大功告成了。
  
   
  
    总之,类似这种《阮郎归》一类的字数不多的双调小令,我的经验是只要注意了上下片的关联问题,再有一两句“自然”真性情的句子,整首词就很容易“出彩”。每一片内部的写法上就比较简明,一般是一个意思到底,不要乱转折,否则反而写不透,自乱了阵脚。
中调词的写作艺术
  
   
  
   
  
  临江仙·重访青山湖
  
  酒绿灯红人易倦,平生欲脱樊笼。扁舟江海任从容,垂纶钓烟雨,筑室卧云峰。
  
  别后青山无恙否?今番且莫匆匆。旧时鸥鹭喜相逢,飘飘同载酒,落日一湖风。
  
                                ——何浩
  
   
  
    何浩,又名杜小牧。1974年生,上海人。榕树下诗社的主力成员。曾经因在清韵开过“诗词诊所”而轰动一时(并引发了北京网易和清韵两大诗坛的一场对决)。生活中的他是一个“懒得说话”的人,不过在网上他的表现就有“排山倒海”的气势。我和何浩的友谊就从《临江仙》开始(我所说的友谊就是指“砸贴”,呵呵)。这首《临江仙》的句子都很好,意境也不错,但我总以为这首词“有那么一点儿别扭”。特别是每当我读到下片过片那一句“别后青山无恙否”时就不免总是暗说一声“可惜了”。这样一个“好句子”是实在不应该放到下片首句的,而完全应该放到词的开篇第一句(这个句子独立性太强,没有承上的意思,只有劈面第一句读来才有味道)。因为这个句子的“独立性”,显得全词上下片语气非常不连贯,形同两首词硬凑在一起。大家可以试着把下片首句和上片首句对调来看看:
  
   
  
  别后青山无恙否?今番且莫匆匆。扁舟江海任从容,垂纶钓烟雨,筑室卧云峰。
  
  酒绿灯红人易倦,平生欲脱樊笼。旧时鸥鹭喜相逢,飘飘同载酒,落日一湖风。
  
   
  
    是不是更自然些呢?首句“别后青山无恙否”劈面而来,一下子抓住读者视线,是提纲契领之句。然后一个“且莫匆匆”的过渡,很自然接到下句“扁舟江海任从容”上,完全没有丝毫地勉强之处。下片用“脱樊笼”三字回答了上片的“且莫匆匆”的疑问。过片也还可以,但“欲”字接下面的“旧时鸥鹭”句就不太自然了(时态不对)。所以不如改成:
  
   
  
  酒绿灯红人易倦,一朝得脱樊笼。旧时鸥鹭喜相逢,飘飘同载酒,落日一湖风。
  
   
  
    一首词如何剪裁才更合乎章法,我以为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有好句子但不能有机的黏合到一起,那么词就显得散了。中调词由于字数比小令多了些,所以在布局和剪裁上就更要多下些工夫,不是光有了几个好句子就可以的。这里我继续用《临江仙》为例,谈谈这种中调词的谋篇和章法。
  
   
  
    《临江仙》是一首声情非常优美的词调。柳永曾注此词为“仙吕调”,正是“清新绵邈”的气象。元高拭词注“南吕调”,变为“感叹伤悲”调子,应该也是有些来历的。这个词牌的变体很多,一般常用的是五十八字和六十字的两种体。全部句式都是非常标准的律句,填起来非常的舒服,是学词者最宜上手学习的几个词牌之一。下面结合作品来谈:
  
   
  
  临江仙·过西湖得先韵
  
  燕语莺啼成故事,重回往日山川。不思芳草旧时妍。谁知天上月,二十四回圆。
  
  翡翠卮前前梦散,同行路各悲欢。柳丝别意两相牵。展经犹古墨,和泪写新篇。
  
                          ——贺兰雪《焚余草》
  
   
  
    贺兰雪,北京人,自称是“一个只存在于网上的爱词女子”,最初在搜狐活动,后来我硬把她从网上拉到网下来吃饭,发现她根本就是“一个生活在人间的爱词女子”,所以就把她拉到侠客岛联合诗坛入伙。这首词在组织剪裁上还是比较有说道的:首先开篇用“成故事”三字,先为全篇定了基调(暗示了一种失落的“心情”),接下来“重回”句,破题“过西湖”。“不思芳草”句承前,暗示“旧时”是一段美好的日子。这种开篇是很正统的笔法,就好像我们作报告一样:“万恶的旧社会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经过改造的地主老财们回到家乡后,纷纷表示绝不再留恋过去骑在穷人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这连着三句话并没有什么起伏,但关键在于后面两句才见味道,“谁知天上月,二十四回圆”,是好句。好就好在它“不讲道理”。月“二十四回圆”应该是两年,这里隐约透露了两年前的一段美好故事(“芳草旧时妍”)。“谁知”看似无理的一问,但仔细玩味一下就能理解它的正确含义:月亮能在两年中二十四回圆,而人呢?这里还特别巧妙地使用了数字。数字在诗词里的运用,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学问(没什么好讲的,靠自己琢磨吧)。自古以来,多有成功例证。这里用“二十四”也很有想像空间(肯定比二十五、二十六有韵味得多)。这两句收的好,有感情的起伏而意思不断,为下片开足了空间(全词有这两句就一下子提高了一个水平)。接下来过片一路铺排下来,写“前梦”“别意”,都从上片延展开来。最后两句交待“写新篇”的状态。很流畅地完成了“一唱三叹”的全过程。
  
   
  
  临江仙
  
  长忆小楼秋日饮,座中皆是豪雄。狂歌一曲大江东。酒酣归去晚,把臂月朦胧。
  
  又是冷风吹酒醒,那堪春雨蒙蒙。残灯独对恨飘蓬。卧听声断续,长夜落花红。
                             ——于2000年4月
  
   
  
    这首词曾经在清韵里引起不同的评价,二公子认为这是我写得比较好的一首。而倚韵韶光诗友(一位在巴黎的MM,在榕树下的名字叫聆雅山房)则以为这首词全篇翻用陈与义词意,有“抄袭”之嫌。说实话,倚韵韶光看得很准,这首词的确是我照着陈与义的那首作出来的。特别是头两句,几乎是“抄袭”。那时有一位叫星空之狼的诗友写了一首《临江仙》,有点儿效仿陈与义意境的意思,所以触动了我的“词兴”,临屏而作了这首词。起首这两句就是偷懒从陈词中“偷”来的。其中的意境章法也多从陈词中学得。尽管如此,我却并不以为我这首词就真的很差。这里有一个“袭句”和“袭境”的高下问题。
  
   
  
    一般来说,“袭句”不是一种很好的创作方法,高明些的“袭句”就不如说是“化用”。因为人的情感多数是共性的,古今一也,某时某刻我们有了和前人几乎同样的情感也是极其自然的事情。所以我们不用刻意避讳前人某些句子。但我们也绝不能简单地拿来就用,要有适合自己表现力的加工才是“化用”之道。这种加工表现在词句的调整,语序的变化,声韵的改换、前后文的搭配和意思的更新(如否定、转折、深化等等),好的“化用”有时根本不必有大的改动,也许就只有一两个字的变化就有了全新的生命力(甚至完全无变化,仅凭上下文的全新搭配就也能达到这种境界,不过这多半是“高手”借“俗手”的句子才会有这种现象,即使是“高手”借另一“高手”的句子,也往往是“出力不讨好”。如果是“俗手”这样借“高手”的句子,就是一种灾难了,所以“没有金刚钻,别揽这瓷器活”,写出来徒惹人笑)。“袭境”就是常用的创作方法了,我们完全可以因前人“高明”的境界而谱入自己的新曲,可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我主张学诗者多从“袭境”入手,而不是从“袭句”开始。“袭句”这活儿还是留到“大有长进”后再说吧。
  
   
  
    我这首词起首两句可以说是“袭句”,变化之处也有一些,一是时空的变化,“小楼”不是“午桥桥上”,“秋日”也不是那一个让人猜谜的“昔”字(事实上,陈词上片最后的“杏花”点明了是春日,我这里用本是萧条节气的秋日来写当年欢乐,而下片用原本寓意生机勃勃的春日来写自己当前的孤独,是有意来点儿局部的反衬),这些变化是写我的“实”,而不是陈的“实”。“坐中皆是豪雄”不同于“坐中多是豪英”的地方,就在于韵和“皆”“多”两字。韵的改变是有意的,这样可以在下文摆脱开陈词中的语义束缚。陈词中的“多”字我认为顿使词中豪气减了三分,虽一字之易,上下片落差就少了“一千米”。所以我当然要换成“皆”字了。事实上我对于陈词的不满意之处还在于他的后面几句写的不是那种北地“豪英”,而是南国小男人气甚重的“学英”。“长沟流月去无声”就已见其中“衰落”之相。“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美则美矣,终不是“热血男儿”气象(倒是可读出几分文人“风流儒雅”气来)。所以陈词上片虽欲竭力蓄起重势,以反衬下片的“二十余年如一梦”的落差,但实在是“早早败退”,于章法上不能不说是一大问题。相比较之下,我回忆中的豪雄多是北地好汉(我上学的学校因北人和南人同室多发生争斗而将南人北人分开住宿,所以我同室两东北人两西北人,临室也全是北人),最喜纵酒放歌(常常是每周必大醉一次,往往踏月而归,对着女生楼高唱“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之类的歌)。写入词中倒也不负“豪雄”之称。正因为有了上片的极力渲染,到了下片,“又”一个“吹酒醒”后的境况,才显出其中落差的力量。陈词下片的结句“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是高处不能胜及的地方,那里面显然蕴藏着历史家国的感慨。不过上片的几分“小男人”气冲淡了其中妙处,想想南宋国运,就不能不说这些“吹笛到天明”的“豪英”实在是“名实不符”(不能不让人疑心是否正是因为这些“伪豪英”们的“耽于享乐”才有了这“家国之变”和个人的沧桑)。所以陈词这最后一句意境的“拨高”反成了上片的“拖累”。我生活在“盛世明君”的时代,当然不用感慨家国之变了,所以专写自己身世浮沉就行了。陈词的章法成功之处就在于上下片间的谋篇,因为有了巨大的反差,就有了特殊的画外音效果。这就是我从中袭来的笔法。这里过片的技巧也同样重要,一定要达到承上启下的效果。
  
   
  
    总之,效仿前人作品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说完全不效仿前人作品的人才很是可疑),但一味亦步亦趋不加任何变化的效仿就很是笨得可以。后人效前人作品当从意境章法上学习,而不能搞什么“步其韵、借其句”这类的“游戏”。
 
我们前面讲诗的章法中提到了“起、承、转、合”的概念,那么在词中有没有相类似的章法概念呢?我认为词中同样有这样的概念。无论是小令、中调还是长调,都同样讲究“起承转合”的章法。只不过小令由于其短小,有时候会有些章法上的简省(类似于绝句一样,往往一句之中包含了几方面的内容),而对于中调和长调来说,这种“起承转合”的变化就非常的明显和有效(长调的变化就更加醒目)。对于双调词,一般来说,过片之处就是“转”的开始,全篇的重心理应放到下片结句的“合”上来。这样一首词才能读起来脉络分明,有层次感。我以《鹧鸪天》为例,分析一下。
  
   
  
  鹧鸪天
  
  来看横山烟雨中,鹧鸪新唱杜鹃红。拚谁同醉春江绿,岩下相随十八公。
  
  听竹笛,倚桐风,泉边失态石龙钟。渔樵不舍分明月,还我庐前伫晚虹。
  
                       ——二公子《附庸风雅》
  
   
  
    二公子,清韵诗韵雅聚的主持人。自述自己是:“广州人,已过不惑之年。穷也穷过,风风雨雨也度过,而今能在自家后院耕一方清池,种几茎荷花,赏一片明月,填几首小词,平生之愿足矣。”他的代表作《诗余点滴》是网上极好的诗词进阶理论教材。《鹧鸪天》,《太和正音谱》注为“大石调”,是那种“风流蕴藉”的声情(这个词牌也入“正平调”“仙吕调”,都是比较自然清新的旋律)。其实我们仔细研究一下这个词牌就发现它几乎就是一首七律,只不过用过片两个三字句代替了七律第五句罢了(对仗也不论)。可就是这样一个改变,就自然而然地强制我们在过片的时候必须有“变”。事实上词不同于七律的“起承转合”的地方在于词是双复合式的“起承转合”,一片有一片的“起承转合”,总的来看上下片还有一个大的“起承转合”。
  
   
  
    以这首词为例,上片首句一个“看”字起开来,第二句用“看”到的物象承接上句,第三句忽然一转来一个“拚谁同醉”的反问(这里的味道就出来了,前面两句的“闲适”心情忽然有了“言外之意”),第四句自问自答,好不风流潇洒(以松为友,深有寓意)。这里的“合”并不能“合死了”,要留有余味,给下面一个转折的空间。下片两个三字短句又起出新天地(就如上片的“看”的效果一样,“听”“倚”两字起出新的空间)。
  
   
  
    下片第三句承上写出“听”“倚”的神态。第四句用“不舍”转折(前面“失态”犹“不舍”是一转),最后用行动作结(伫立于晚虹之中),看似不经意,其实已经委婉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志向。上下片连起来看,则上片一二句是起,以景语导入。三四句承起,写伴松同醉的潇洒。
  
   
  
  下片一二三句转开来,写“龙钟失态”,引出一个潜在的疑问,为什么会“醉成这个样子”?最后四五句作结,“渔樵”也好,“分明”也好,都是有隐含意义的。常有人说“二公子的诗词读不出感情”,说这话的是没认真读进去(在网上读诗多数没时间细品,这是件很遗憾的事情)。二公子的诗词往往是于淡淡笔墨中藏有真性情,这是生活阅历、个人风格和学识功力的反射,是不能简单地以惟美无情四字来批判的。
  
  
  鹧鸪天·送友
  
  春尽方知好景移,举杯泪眼送朋知。相期共对风刀紧,犹记曾经笑傲时。
  
  长醉醒,夜归迟,吹颜小雨碎如丝。轻寒不管凭将去,一路徐行水满衣。
  
                          ——于2000年4月
  
   
  
    前年年底,我的两位同事兼好友因为说了几句真话而“恶”了社长大人(又一个“开诚布公”式的坐谈会,又一个毛式的“阳谋”!长期的革命斗争经验让我在那一次坐谈会上保持住了镇定和沉默,因此我竟然成了社长眼中的“顺民”!竟然同时给了我一个小小的褒奖,真TMD对我是种污辱),终于到了去年的4月份不得不离职而去。这首词就是我为他们送行归来后写的(一整天的阴天,归来行走在?上时终于“忍不住”落下了雨)。因为是“出离的愤怒”了,所以我写的很快,基本上是边走边吟,回到家中就已经完稿,仅有两字平仄不对是后来重新修改的(能进入这样的写作状态的时候不多,所以我把这首词当作我的“代表作”之一)。
  
   
  
    这首词的“起承转合”是上下片一气连成的。上片一二句起,点明“时间、事件、人物”,三四句承,写送行时回忆起昔日的战斗友情,“风刀”是启下,“犹记”是承上。下片一二三句转(由“笑傲”转入“醉醒”),写归来时的景,蕴出下面的势来。最后两句合住,既是写自己当时状态,又是表达了一种“决心”。这首词每一片分拆开来看,可以发现,上一片的小的起承转合是不完整的,最后的合是没有的(如把上片第四句改成“孰料今宵失落时”,可以算是合上了,不过显然这样写不佳,下片的“醉醒”就少了十分的力量),而下一片的小的起承转合仍然是完整的。“醉醒归迟”是起,“吹颜小雨”承上启下,“轻寒不管”一转,“一路徐行”合住。所以事实上在写双调词的时候,上片的合是可以省略掉的,这是因为词的重心要在下片上,上片合不好就一下子“合死”了,给下片的空间不够。
  
   
  
    写词要讲章法,而且词的章法我以为要比诗更复杂,因为多数的词是“复数”,所以我们必须把章法也“复数”起来。中调词多数和律体诗很近似,但其中婉转变化、声情和律体诗大有不同,这其中就有诗词章法上的差异原因。
长调词的写作艺术
  
   
  
   
  
  念奴娇·过故宋太庙即事
  菟葵荆棘,记当时、图画峥嵘楼阁。翠气轩然归一炬,镜里繁华休说。
  
  泥马嘶风,铜驼吹雨,芳草斜阳陌。残山半壁,小朝廷岂求活。
  
   
  
  追思南渡衣冠,浙江亭外,断浦云天阔。却笑前朝歌舞地,风月而今闲客。
  
  楚馆香车,秦楼艳帜,官与民同乐。任公惊见,少年如此中国。
  
                      ——莼鲈归客《三休阁词集》
  
   
  
    这首词让我们三位总编同志研究了五次,最后的意见还是“拿下”!所以如果有人问我莼鲈归客的哪首词最好,我一定会向大家推荐这一首(尽管我换上的莼鲈归客的《沁园春·过张苍水祠》也同样很出色,但我还是以为那首不及此词多矣)。《念奴娇》是常见的长调词牌,只要是能写几首词的人很少有几个没填过这个牌子的,而且有很多人往往还特意地总要标上一个“次东坡韵”一类的说明,殊不知这几个字就一下子让人全倒了胃口(想东坡兄泉下有知也一定要寝食难安吧),因为在我看来,这几个字就好比是一个“挂羊头”的招牌。像莼鲈归客这样的勇于自创新声的人才是真正的学词有成。
  
   
  
    《碧鸡漫志》说此牌是“大石调,又转入道调宫,又转入高宫”,姜夔词注“双调”,元高拭词注“大石调,又大吕调”,可见这个词牌的声情变化有很大的差异,我们任择一种前人的优秀作品来揣摩就可以了(或健捷激袅,或飘逸清幽,或风流蕴藉等等都不乏佳作)。莼鲈归客的这首显然是继承了东坡词的声情(莼鲈归客虽然口中称学自浙西张炎一派,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死学张炎,也同时受到了苏辛词的很大影响),但在内容上写法上有了自己的东西,也敢于言为心声,所以就成为佳作。
  
   
  
    这里简单分析一下这首词的章法结构:上片一二句起,关键在一个“记”字。因为字数上的富余,所以就可以细致地来一个前后景象的对比描写。三四句承,“归一炬”承上点明景物差异的原因,“休说”不是不说,而是要提醒大家,“我下面要说话了”。五六七句转,“泥马”用典,带入宋高宗南渡的故事。“铜驼”用典,形容亡国后残破的景象,两句就把南宋一代的兴衰全写了,非高手不可为也。这里有一个如何使用典故的问题,基本上词是以不用典或少用典为宜(词不光是看的,还是要听的,典故多了听起来就涩得很),但适当的运用典故可以增加词的表现力,只要不过分从故纸堆里找“僻典”,或是连篇堆积典故,成心让大家看不懂就没什么不当的。八九句合,总结南宋一代衰败的根本。
  
   
  
    下片换头一二三句起,“追思”两字是承上启下的手段。四五句承,“前朝”是承上,“而今”启下。六七八句转,“官与民同乐”是全篇力量的关键,有此一转,则全篇的铺排就全有了着落,是全篇的“警句”。九十句合,用梁启?《少年中国说》典,言外之音未绝于耳。上下片连起来看,则上片一二三四句起,写“镜里繁华”,引发后来的感慨。五六七八九句承,写“南宋一代兴衰”。下片一二三四五句转,引入“而今闲客”这一冷眼旁观人。六七八九十句合,写“今日中国”之“少年”形象。全篇段落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读起来流畅、有力,值得大家学习。
  
   
  
    长调词不同于小令、中调的地方,是在于长调词文法上更偏重于铺排婉曲,往往不吝笔墨,近似于赋体。这就要求我们更要特别注意长调词的结构章法,否则就真成了“七宝楼台”。从我的内心本质来说,我是不太喜欢长调的,这主要是一个记忆上的负担,读起来也比较累眼的缘故。基本上我以为长调词是专属于文人欣赏的(我认为“写诗还是让更多的人欣赏才好”),而不是属于普通读者的(柳永的词是一个特别例外,这和他不事用典,用俚俗口语入词有关,当然也有赖于一群红粉佳人的歌唱传播)。
  
   
  
    长调词的格律一般比中调、小令宽松一些,但因为某些词牌不常用的原因,所以有时也会出现“严格地一字不苟”的可怕词谱来。再有长调词一般创自于“音乐家”们,所以于声情上更有一番讲究,往往特别留意于四声平仄等这些“琐碎细节”上来,另外还有些长调词长到了三叠、四叠的地步,活像一篇短文一样,有些长调词用韵多到了二三十个,这些都加大了长调词的写作难度,从我感受来看,长调词写得好的实在不多,实属于“高投入、低产出”的活计。所以建议大家最后再学长调词,而且最好只用那些很流行的词牌(流行的词牌变体多,优秀范本也多,写起来容易些)。下面我结合例词来简略谈谈长调词的写法(前面已经提到过的《摸鱼儿》《贺新郎》《水龙吟》等常用的长调词牌,前面已经举过例子说明过了,这里不再重复举例,大家可以回过头来自己对照分析一下)。
  
   
  
  玉蝴蝶·梦中过故园
  一抹斜阳零乱,依稀仿似,曲巷烟桥。燕子归来,檐前犹认空巢。
  
  记东风、花翻蝶梦,渐春水、草绿裙腰。到今朝,年华老尽,旧影都销。
  
   
  
  迢遥。故园应是,残垣断壁,满目萧条。世事沧桑,只家山总不能抛。
  
  自从来、醉长无趣,知此后、醒更无聊。又潇潇,怕听夜雨,莫种芭蕉。
  
                     ——燕垒生《燕垒生诗词钞》
  
   
  
    很多人评燕垒生的词都不太留意这首《玉蝴蝶》,而我以为,这首词其实是燕垒生写的最好的一首词。好就好在这首词的味道不同于燕垒生的很多明显效法辛派词风的作品,那些作品的豪气是任谁都能读得出来的(豪气如果到了很高的地步后就有了“高”“大”“全”的毛病,不是人间真性情,辛派的多数二流作家就是如此,“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谁怕谁”这样的句子是够豪放了吧?可也就全没了诗意),而这首词的英雄末路气概才是一种更高的“境界”。写诗词有所谓“一时之性情”和所谓“万古之性情”之作,“一时之性情”是英雄无悔无惧无悲无情,“万古之性情”是英雄有悔有惧有悲有情。如辛弃疾之《水龙吟》(楚天千里清秋)是“万古之性情”,如《水龙吟》(举头西北浮云)便只是“一时之性情”。境界高下不可同日而语。
  
   
  
    先仔细分析一下这首词:《玉蝴蝶》,仙吕调,原本是小令,柳永始创为慢词。这里上片一二三句起,如电视画面一样,慢慢导入梦中的“斜阳”“曲巷”“烟桥”景物。四五句承,用燕子认巢比兴。六七句转,忽然忆起昔日的美好时光。八九十句合,点出一个“老”字,梦已断,人成伤。下片一二三四句起,遥想实际生活中的“故园”(此处应注意,这里已是梦醒时分了)。五六句承转一气呵成,是全篇“词眼”之处,力量全在“只”字和“总”字上,“家山”一语何其沉痛!这是真的写“故园之思”吗?同志们千万不要被烟云笔法迷惑住了!七至十一句合起,写今日所处之环境,醉醒皆非,“怕”字用的好恶毒!为何“怕”?已尽在不言中了。经历过十多年的生活后,燕垒生已经从“不怕”进化到了“怕”的境界!但这种“怕”绝不是懦夫的“怕”,因为他还有“只家山总不能抛”的决心!所以这首词也进化到了“万古之性情”的境界了。我是在看到了这首词后,才对燕垒生同志的景仰如“涛涛江水,连绵不绝”了。
  
莺啼序
  
  庚辰十月十六夜,余聚侠客岛诗友七人于吾友竹里清风处,言谈欢宴,虽多素昧平生而恍如旧友重会。
  
  余本性狂傲,好与人驳斥,席间总滔滔不绝,众人咸以难我为乐。词也,吾最喜也。自忖长于小令、中调,惟于慢词颇有不及。即偶然为之,亦良久方成。故久不作,盖藏拙也。如梦窗词者,更非我所擅。席间,有佳人名凤凰儿者,必以《莺啼序》为题,限余几日内作出。座中众友皆高士也,咸不以为难,必欲从之。余固不能辞焉。
  
   
  
  由来拟将夙愿,付匆匆一晤。聚欢宴,吟赏新词,莫问深意谁属。
  
  最还是、重斟绿蚁,娇痴软语风流处。忆前尘,调笑樽前,肯听倾诉?
  
   
  
  八载云烟,七度驿马,想依然苦旅。此天命,辞赋雕虫,贾生原是空诩。
  
  厌空劳,《南华》巧者,渐憔悴,经风经雨。更无求,醒醉年年,不听金缕。
  
   
  
  闻香踏雪,夜月寻梅,动情最是苦。
  
  怎奈向、《断肠》声里,《饮水》词中,靥泪惊殊,寸心曾虏。
  
  无知足陷,金丝愁唱,痴生安识笼中物!顿无言,已是幡然悟。
  
  回头自笑:诗缘不必情缘,好风不度深户。
  
   
  
  醒歌浊意,醉拍春衫,任旧香惜取。
  
  又弄笔,洋洋挥洒,立就千言,我本疏狂,未知犹豫。
  
  周郎侧目,闻声知艳,求书非为通曲律,对佳人,添一杯愁绪。
  
  银釭重记当年,小晏多情,一般际遇。
  
                      ——于2000年12月
  
  注:此词最后一叠原作“求书方为通曲律,凤凰儿,难我莺啼序。多情淮海无言,小晏摇头,不能抗拒”,凤凰儿坚命改正。故改成此稿。
  
   
  
    记得白衣卿相见到我时,曾开玩笑地对我说:“《莺啼序》这个词牌,算是让你给毁了。”也难怪,原本是我们几个侠客岛郑州诗友间的命题作业,经过我的传播和各路诗友的推波助澜后,网上一下子就冒出了不下五十首《莺啼序》出来,浩浩荡荡,“遗害无穷”,已到了“人人厌烦”的地步了。
  
   
  
    《莺啼序》,首创于吴文英,四叠,二百四十字,是所有词牌中字数最多的一个。词长到了这个地步了,不但写起来累,就是读起来也累。基本上来说,这五十多首《莺啼序》没有几首能严格经得起推敲的,多数是“凑字”。这也就是这个词牌声名狼藉的最大原因。这里讲这个词牌的原因是因为这个词牌算是个“极端”了,了解一下倒也是个“见识”问题。我的这首《莺啼序》词序中已经对此词的来龙去脉作了交待。当时的确是“喝多了一杯”才肯答应这个题目的(几位在场的同志全都发了神经,竟然比我还快就全答应了此题目,竹里清风为此足足“自责”了半个月)。更糟糕的是,我那时能找到的词谱还是龙榆生这个不动脑子的家伙给的,竟然是一字不易平仄,完全是把吴文英的词标注一下平仄(后来我找到更好的谱子后才发现龙榆生是多TMD的混蛋,这个词牌虽然是够严的,但也绝对不是连一个字的平仄都不能改的,平白给我带来了多大的脑组织损伤)!且不谈我是怎样“咬文嚼字”的,这里简单说一下我的“谋篇”过程。
  
   
  
    我最初一直很困惑该写什么内容,该怎样划分层次才能写“够”四段话而又不至于“重复”。这样从晚上六点钟想到八点钟,两个钟头都不知道写什么,直到最后我突然有了一句话的灵感“由来拟将夙愿,付匆匆一晤”,才一下子“文思泉涌”,仅两个钟头就写完了三叠,剩下最后的一叠我足足用了半个晚上时间,才算收住。前三叠之所以“顺畅”是因为它是一个“个人小传”,完全是以前生活的回顾。
  
   
  
    第一叠从“由来”开始,讲到今日之“欢宴”,最后用“忆前尘”和“肯听倾诉”来导入下文的回忆,就好像说书人说了一大篇开场白后,最后提示大家要“转入正题”了。这叠是全篇之“起”。
  
   
  
    第二叠从“八载云烟”开始,书接上文,谈到“八年来七次换工作的经历”。核心围绕“此天命”和“厌空劳”组织文章,从上叠的“欢宴”“调笑”转到“醒醉年年”这样的基调上。“不听金缕”的“金缕”承上启下,引出下面的“情”字。这叠是全篇之“承”。
  
   
  
    第三叠切入主题,写“动情最是苦”,这里一段全是个人经历,想起当年一段“错误”的诗缘和情缘。写到这段的时候,差不多四年前的经历全在眼前,所以几乎是不假思索,一挥而就。这叠仍然是全篇之“承”。故事讲完了,该收尾了。这里一定要有个“转”和“合”来。写到这里,我忽然断了思路,不知道要如何收起才能回到前面之“倾述”中来。咬牙切齿之中,忽然想起了一句“凤凰儿,难我《莺啼序》”,正合词律,也正好回到开头第一叠的“由来”,所以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提笔写了“醒歌浊意”“醉拍春衫”这两个眼前之典。这个“醒”和“醉”又顺接了前面的“醒醉年年”,而一个“任旧香惜取”就告别了前面的倾诉,转回到当前的生活中来。“又弄笔”几句讲“网友结识”的经过。最后交待了写词的缘由。写完后我感到还是很“流畅”和“自然”的,没有一般的《莺啼序》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章法上也颇能“首尾一体”。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以为我的《莺啼序》差不多可以达到“90分”了。可贴出来后,受到无数的诗友的指责,都说第四叠这一句问题多多,把大好词境破坏成“游戏之作”了(当然反对声最激烈的是凤凰儿同志本人了)。基于尊重姓名使用权的原则,我不得不修改成现在这个样子(到现在我还固执地以为我的原稿其实不坏,保持了一个故事的有头有尾。虽然以人名入词现在看起来有游戏的成分,但想想小晏不也经常这样作吗?)。
  
   
  
    总的来说,写长调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常用的招法也还是那么几招,只不过我们要学会把本来一句话能说完的事分开了几句去说(只管铺排好了,反正急是急不得的),从我见过的网上名家来看,真正长调写得好的是很少的,多数人对于长调的认识还只停留在“堆字”的阶段(偏偏有很多词理不太通的人很得意于写“长调”,动辄就是一百字以上的“慢词”,却又一无章法,二无格律,三无声情,四无内容,实在让人厌烦)。
  
   
  
    写词和写文章一样,就怕不通畅,短一些还容易照顾过来,文一长了,就难免顾此失彼,前后重复,颠三倒四或者自相矛盾之处就全出来了,我建议学作长调的人可以先师从柳永,尽量作到文从字顺了(浅一些不要紧,但要紧的是层次分明,言之有物),然后再从《淮海集》《清真词》里学学章法。再提高一步就去苏辛的集子里找找“境界”的感觉(学辛要批判了学,不要学他的“吊书袋”和“高大全”,只学他回归到了“人性弱点”的那些作品),至于南宋姜张史王吴周之流的作品,就最好不要学他们(倒不是说这几个人就没有一首好作品,而是说这几个人都有些“形而上学”,才气不如他们的,十个人有九个会学出“病”了,写出来都是些“不成片段”“不着边际”或是“东拼西凑”“生搬硬套”“一味模仿”的句子。只有一个莼鲈归客是异数,却也不是死学那些人的,最起码我没见过他“步玉田韵”一类的东东,这就是他的高明)。
  
   
  
    不管是写小令、中调还是长调,我信奉的原则就是:既要守格律声情,又不能为之所羁绊,“明白通晓,自然流畅,有真性情流露”就是好作品。当然能作到这点是大大不易的。写词的学问绝不是这几篇章节所能概述完的,不过只要大家始终以“真性情”来作文字,格律技巧这些东东只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大家穿起了就是。否则,就是再精通于格律技巧,又能怎么样呢?
 
 
 雨中笠翁编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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